【南科沙崙案】想想沙崙未來：八位關鍵人物的心聲，留給生態保育的備忘錄

規劃中的南科沙崙園區面積超過500公頃，是近年最受矚目的開發案之一。科學園區的擴張足跡，已從台南、高雄延伸到嘉義、屏東，不僅重塑南台灣的產業版圖，更憑藉高速運算與人工智慧等新興科技，在全球科技版圖中佔據關鍵地位。

高科技與生態能否共存，取決於人們對同一塊土地的未來想像。在南部科學園區今年屆滿30週年之際，《環境資訊中心》邀請關心沙崙開發的學者、保育團體及官員，共同回答「30年後的沙崙會是什麼模樣？」

有人期待，未來偶爾還能看見一至三隻草鴞飛過；有的人願景比較大，想借鏡國外「由下而上」的自然保護經驗，讓時間倒轉，不再只是科技園區的無盡擴張，反而是擴大自然棲地。

有人描繪出沙崙是一個父母帶著孩子觀察生態的地方；有人則憂慮最現實的問題——微氣候調節功能消失後，此地會不會直接熱3度？有的人已開始預見逐漸「竹北化」的台南。

以下內容為受訪者口述、經記者採訪整理而成。

「這片土地是父母可以帶著孩子來觀察生態的地方」——南部科學園區管理局長鄭秀絨

我覺得未來的沙崙，會比現在的南科（台南園區）更綠一點。當初南科的保育用地只保留了30公頃，但我們在這裡保留了178公頃，將近200公頃。想像中，這裡的綠意會更多。

我們想像，這裡會是一個老師和父母可以帶著孩子進來觀察生態的地方。

很多園區周遭的居民一直期望，台灣能有一個像紐約中央公園那麼美的地方。台灣過去在做公共工程時，蓋的往往是「工程的公園」，硬鋪面很多；但我們希望這裡的綠意與環境，是可以跟國際等級的大公園媲美的。它不見得是充滿人工設施的場域，而是像高雄都會公園那樣，以草地、樹木為主，然後保留天然的河岸生態、水流。

鳥會和環保團體有很多擔心，沙崙開發後會不會就沒有地方可以觀察野鳥了？這點我們能提出保證，絕對不會發生「以後來沙崙看不到草鴞」這種事，我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未來能有幾隻草鴞飛來，我就很高興了」——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召集人黃煥彰

談到未來，這裡幾乎就是全面性的開發。現在沙崙不是還有很多空地嗎？以後全部都會蓋滿。隨著人口與工廠進駐，交通壅塞、車輛廢氣加上台積電本身的排放，這一切加乘起來，對現在的沙崙來說負荷真的太大。空氣品質與生態環境必定會變差，這是可以想像的。

生態也一定會受衝擊，所以我跟行政院顧問李孟諺溝通時說，我的夢想很小：「沙崙草鴞，不要說再見。」如果友善農地做得好一點、NNL（生態零淨損）補償的面積多一點，30年後或許還能看到草鴞。但能剩下幾對？八隻、十隻？我現在都不敢說。現在我們是天天能看到，以後如果偶爾看到一到三隻飛過來，可能就很高興了。

所以，現在的溝通平台與政府承諾，是決定未來的關鍵。現在我們試圖把生態衝擊降到最低，但實際工程能不能真的實踐大家的保育理想？這將會是成敗的關鍵。

「廠房藏身森林與草原之中」——行政院顧問李孟諺

我們希望30年之後，這裡的保留區都能夠綠草如茵、綠樹成林，生態非常豐富。未來的生產單位是藏身在森林與草原裡面，跟整個環境融合在一起的。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人類跟大自然共存、共同蓬勃發展的景象。

「沙崙難逃『竹北化』命運」——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

我的看法比較悲觀。這個計畫最後只會剩下協作平台保留的幾個區塊，以及台積電認養的範圍，其他地方未來全都不會是生態有機會發展的空間。

當台積電進駐，這附近大概就會像竹科、竹北一樣。我覺得這是跑不掉的，即使台積電不來，因為高鐵站就在這裡，慢慢也一定會有許多的開發與變更。我腦海中看到的未來，大概就是無可避免的「竹北化」。

但幸好保留下來的區塊面積夠大，它不像破碎的「跳島」，而是比較像「廊帶」。未來周邊或許會蓋滿房子或繼續農作，但這條生態廊帶就是會一路完整延伸下去。

有時候我會想，這裡以後是台積電的重鎮，等於向外界證明，台灣不只是高科技重鎮，同時也能是生態保育的重鎮。我覺得在這個地方，這兩者是可能並存的，它既是高科技園區，也是這片淺山地帶唯一可以維持高度生態價值的地方。

「謝謝10年來的陪伴，沙崙不可白白犧牲」——台南市野鳥學會理事長潘致遠

要跟這裡說bye bye了，心裡當然會不太好受。我很謝謝這塊土地十年來的陪伴，我在這裡觀察記錄，它帶給我很多樂趣與快樂，當然也有辛苦的時刻。

未來30年，我希望在沙崙園區的周圍依然能看見這些需要草生地的保育類野生動物。目前台灣多數科學園區規劃的公園裡，出現的都是都市常見的鳥類，那樣其實不算是保育成功。真正的保育成功，應該是要看到這個地方原本就有的鳥類繼續存在，甚至環境變得更好、數量更多。我希望未來的南科四期，是可以跟沙崙農場原有的草鴞、環頸雉、燕鴴等野鳥共存的。

「沙崙會消失、人們會淡忘，如關渡的夕陽、如台塑進駐後的濁水溪」——台南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總幹事曾翌碩

首先，我是一個悲觀的人。我認為沙崙這塊土地在30年後，會完全消失在整個世代的印象裡。就像關渡的夕陽、濁水溪還沒有台塑進駐前的地景一樣，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家甚至無法想像它以前的模樣。

整個台灣西部平原大面積的土地被稀釋，土地利用型態的改變是不可逆的，未來動物的組成也會完全不一樣。你要知道，大冠鷲降遷到平地被目擊，也不過是這五年內的事；黑翅鳶數量爆炸性成長，也才不到十年。你去追溯十年前，人們能想像現在的光景嗎？

某種程度，我覺得生命會尋找出路，我甚至不確定，草鴞會不會哪天突然「開竅」了，變得不再挑剔，數量跟夜鷹一樣多？生命有各種劇本，但你無從猜測。

我覺得很心酸，我做過南科的擴區案。新市那邊的農地也是在10到20年內全部消失。原本草鴞可以在曾文溪與鹽水溪之間移動，但科學園區蠶食鯨吞地擴廠後，生態廊道就被阻隔了。你覺得草鴞還有機會嗎？牠或許會有其他方法適應，只是過去的景色、行為模式已經不在了。

其實你根本不需要看沙崙，只要把南科的Google Earth影像變化套用到隨便一個園區，就能預測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們真的有決定權嗎？我們渺小到只是棋盤上的棋子，有時下棋，有時被下。雖然大局難控制，但我們都盡可能多做一點點，或許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如果沒辦法，也只能接受了。

「你想知道沙崙農場的未來？ 去看現在的橋頭科學園區」——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研究員晁瑞光

我參與環境運動很久了。如果你想知道沙崙農場的未來，就去看現在的橋頭科學園區；想知道橋科的未來，就去看現在的南科。沙崙的發展藍圖已經寫好了，未來這裡會是車速更快、布滿科技執法的科學園區。

沙崙即將開發的500公頃園區目前是農田、牧草區與樹林，土壤是透水的。農田平均低於柏油路面1～2公尺。也就是說，這500公頃本身就是一個廣大的天然滯洪池，具備下滲和調節微氣候的功能。微氣候的改變是人體最直接能感受到的。

現在的沙崙，白天雖然很熱，但有些日子晚上10點過後，你可以看見平地的「雲海」，是真的有雲霧籠罩在草地上，整片白茫茫的。如果把樹梢想像成中央山脈，看著雲霧飄過，那畫面好美好美。濕度很高，晚上停車在這裡看草鴞，午夜離開時，車上會結滿露水，這種現象在都市裡已經很久不見了。

如果你開車從沙崙農場到台南高鐵站，溫度就高了1°C、上台86線快速道路高2°C、進台南市區高3°C。短短10公里的距離差了整整3°C。未來一旦全面開發，這些微氣候調節功能消失，這裡會不會就是直接熱3度？

未來的孩子會很辛苦，他們的日子絕對沒有現在好過。這也是為什麼，今年我會拼了命趕快來記錄、拍草鴞，因為現在不拍，以後就什麼都拍不到了。這種180度開闊的平原大景，台南就這裡了，未來還能去哪裡找？

「希望未來的開發案，企業都要為了保育去買地」——中華鳥會秘書長呂翊維

我們現在面臨的困境是，大家總想把每一塊地榨乾，自然棲地永遠在被消耗、縮減。我覺得開發在未來一定會存在，但許多荒廢的閒置農地，為什麼不能把它轉換回它百年前該有的樣子呢？

我去英國考察時看到了這樣的可能。他們為了全英格蘭只剩下30幾隻的「大麻鷺」，重新把水引回蘿蔔田，把田變回蘆葦叢生的濕地。熬了整整十年，當他們再次聽見大麻鷺打雷般的叫聲時，就知道牠終於重返這片土地了。

英國能做到，是因為他們的保護區是「由下而上」的。民間自己框定區域、自己管理與監測，那個地景就真的回來了。這其實是台灣國土計畫層級應該思考的問題：30年後，我們能不能迎來反轉，開始擴大自然棲地？

我期望未來的台灣能有一套機制，假設企業為了開發必須做NNL（生態零淨損），買下閒置農地，政府是不是能給予便利的條件，允許他們將地目直接變更為「生態用地」？

買地不是為了開發，而是為了保育。當這套機制建立起來，每個廠區都能主動去買地做棲地復育。把閒置地變回自然，不再只是無止盡地消耗，這才是真正走向共榮的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