墾漂的、回鄉的、結婚的——專訪留在恆春的人們，他們為何選擇南國風景？

許聿楷（小楷）開著車，帶記者在恆春鎮繞了幾圈，把山海都看個遍。在台26線上，他指著路邊的海棗樹，「你知道為什麼它們高矮不一嗎？以前墾丁很多酒駕，車子把樹撞斷，就重新種一棵。樹種本來是中東的，新種的是台灣的、比較矮。我有兩個朋友，一個被撞死了，另一個變植物人……」

從台北「墾漂」的小楷，介紹著他20年在恆春半島生活的所見所聞。

因著就業就學機會，很多在偏鄉成長的人，移居到都市工作、生活。但有一群人，選擇把青春年華放在恆春半島，看過它的繁華，經歷它的衰退。

《環境資訊中心》訪問墾漂的、結婚的、帶著小孩回鄉的人，拼湊恆春半島生活的面貌。

本計劃住一年 卻變了20年墾漂族

許聿楷在LINE的名字稱呼，是「恆春小楷」。跟小楷相約見面，他提議到恆春鎮最後一家DVD店，店面現已改成咖啡廳。點餐以後，小楷在閣樓躺著，枕著雙手，看著由國內外電影DVD鋪成的天花板。「你找到你看過哪套電影嗎？」他問記者。

這店的設計，是小楷的作品。他專攻劇場舞台設計，2006年從台北「漂」到恆春，原本是這家DVD店的熟客，後來老闆想改做咖啡廳，就請小楷幫忙。

小時候，小楷看日劇《海灘男孩》，有了在海邊生活的憧憬，後來因衝浪愛上墾丁，「它很像峇里島」。26歲，他申請德國的劇場工作，想到或許沒法看海，便打算搬到墾丁住一年再出國。他在墾丁大街擺攤賣芒果冰，那時大街有不少陋習，比如「二房東」占位子後再跟攤販要錢，「90公分的攤，收1萬5000元，一次要繳半年。」這些壞規矩，至最近一年才被好好整頓。

墾漂一年後，他決定長居恆春，在中正路開了全鎮第一家餐酒館，「我過了五年那種很純粹的、衝浪開店的生活。」後來又在隔壁開旅館，和經營了一個小度假村。

小楷這一待就是20年，他靠著舞台設計的背景，幫當地人在牆壁畫彩繪，慢慢有人找他設計店面、民宿等。他帶父親參觀他的作品，「我想讓家裡也知道，雖然我不如預期、沒有在他們想要的地方生活，可我在這個生活環境，我也是蠻認真的。」

在「恆春國」交一個朋友

自小楷住到恆春，每次回到北部，高鐵的門打開，他就覺得很窒息，「回到台北幾乎都不講話」，這種反彈維持了10年。

對小楷而言，恆春跟台灣其他地方不一樣，它像一個獨立王國，「是台灣的國外」。他形容墾漂的人「都是屬於比較都市適應不良的人」，需要自由空間。在這裡，不會有人貼標籤，不會問「為什麼你穿這樣」，畢竟居民、商家都很習慣有外縣市的人及外國人到訪。

2017年底，「滷味事件」讓墾丁大街遭受大規模負評，點燃全國不滿情緒，但生活在當地的人覺得事情不是外面說得那麼糟糕。小楷於是發起「恆春國」活動，呼籲遊客來交一個恆春朋友，「你每次下來，就像是來看朋友，你看到的風景會不一樣。」

他又辦過藝術節、跨年活動、音樂淨灘，在「恆春國」認識許多新朋友。比如他拜訪「地方人士」借助力量動員，其中一位邀他「到一個泡茶的地方、很像那種兄弟的地方」，對方很驚訝是來合作淨灘，他便解釋，「愛海邊無分職業」。最後「兄弟」不僅幫他安排車輛、協助搬運，到現在還每天發他早安圖。

辦活動去改變民眾對墾丁的負評，有人取笑小楷很天真，或質疑別有用心，「連我們自己恆春人都會這樣子（質疑）」。他覺得這種想法一開始必然「有點荒謬」，但他確信「有多少人喜歡你，就有多少人討厭你」，他記住與朋友並肩作戰的美好便足夠。

真相的傳播力往往不及惡意的流量

4月清明連假，墾丁大街塞滿遊客。臉書粉專「Hello！我是蔻蔻」貼出大街照片並發文，呼籲大家多分享墾丁正面串文，「讓良幣驅逐劣幣」，又提醒如遇消費糾紛無解，可直接致電1950消保會申訴。

粉專版主蔻蔻，他的丈夫是恆春人，也是台菜館「天麟食苑」的老闆，2020年在後壁湖開始餐飲夢，2023年因租約變動，餐廳搬到墾丁大街，一家人紮根於此。

住了幾年，蔻蔻感覺網路輿論對這裡的印象極端且片面，標籤化抹滅在地的人情、深厚的歷史與多樣的生態，只留下片面的新聞印象。負評築起一道牆，讓民眾對墾丁產生偏見。

墾丁作為「台灣具代表性的門面」，蔻蔻認為被放大檢視是必然。他也曾經歷地方業者被片面解讀的誤會，即便他連夜蒐集資訊、聯繫店家與媒體試圖澄清，可「真相的傳播力往往不及惡意的流量」。

在蔻蔻眼中，最迷人的恆春，是市場的日常、麵攤的對話、傍晚海邊的風，是大街繁華與鄉村「煙火氣」的混合。恆春非常慢活，在鎮上巧遇幾次的人，很快就能成為朋友，「這種人情連結，讓你感受到是生活在一個聚落裡，而不僅僅是居住在一個城市。」

「真實的紀錄如此重要，我們需要更多厚道的內容，去稀釋那些單薄的惡意。」蔻蔻從事攝影20年，想到利用鏡頭捕捉恆春不加濾鏡的真實面貌。他騎著車到處晃，觀察不同地點在不同季節的光影變化，寫下地方的人與情、天與地，也根據客人的愛好與步調，推薦最合適的遊程。最初他只想平衡視聽，沒想到持續半年後，產生超乎預期的共鳴——讀者開始感謝他的分享。

蔻蔻見過颱風改變大灣沙灘的樣貌，也見證其自我修復的能力，「我第一次很真實地感受到，大自然一直在呼吸、變化」。南國同時具備海洋、森林、生態與人文，他期待恆春半島能走向旅遊人次「四季均衡」的永續模式，結合自然生態、運動賽事及文化體驗。

「母親離世後，我開始重新定義生活的優先順序。回頭看，這不是一個艱難的選擇，而是走到生命某個階段，順應內心渴望的一場順勢而為。」蔻蔻說。

北漂後回鄉 愛上社區的風景

同是順應內心的渴望，陳思廷北漂20年，直到生了小孩，卻想回老家。他在車城鄉長大，小時候家裡管得嚴，上學放學兩點一線，「休假時他們不太希望你出去玩，爸爸務農，想你跟他去田裡。我的世界好像就只在車城。」

「我覺得台北太封閉了，不管你帶小朋友去哪，你眼睛都要看著他、怕他不見。我覺得小朋友在鄉下長大會比較幸福。」當時里山生態公司創辦人林志遠成立「島風行旅」，在恆春半島推廣生態旅遊，思廷於是應徵當行銷，女兒上下學由父母接送，休假又有親戚陪玩，娘家就是思廷的後盾。

思廷因工作需走訪不同社區，他這才發現，原來南國風景非常漂亮。「我記得我第一次去水蛙窟，被他們那個景色嚇到！它就像Windows電腦那個（大草原）開機畫面！」他打從心底喜歡上這個工作。

回鄉工作第二年，思廷透過勞動部的培力計畫，調任到墾丁國家公園解說科當駐點人員，作為推廣社區的窗口。一年後計畫結束，「等於沒工作啦」，里山公司同仁於是介紹他到港口社區擔任理事長助理。

社區為了生存，不斷申請勞動部一系列的就業計畫案聘人，內容全跟環境相關，包括「讓路給蟹媽媽過馬路」環境生態教案、佳樂水地質生態教案等。思廷坦言，人力跟著每年的計畫案補助走，也會擔心前景，幸好港口社區已運作近12年，「最有名是港口茶，然後是陸蟹」，知名度打了出去，經營相對穩定。

全台有60多種陸蟹都在港口溪，每年5～10月，社區就有夜間賞蟹行程，海生館也跟社區簽約，晚上帶客人來參加導覽，6～9月幾乎天天客滿，解說員也有收入。

但思廷也感覺到民眾對墾丁的負評，多多少少影響遊客參與社區旅遊的意願，「但你沒有辦法避免……我們把港口社區做好就好。」

港口社區有個臉書粉專，經營10年有7000多名追蹤者。去年他們取得勞動部計畫補助後，多了人力在臉書粉專發文推廣，結果追蹤者在年底已突破1萬人，「真的有差！」

勞動部這種就業計畫，規定申請者須45歲或以上，薪水也只有基本的2萬9500元。思廷覺得，薪水多少及是否穩定，是恆春留人的重要因素，其次是因結婚而移居，或爸媽有變故所以回鄉，「不然大部分年輕人很少回來」。

思廷女兒今年國二，在高雄念書、加入籃球隊。「說真的，如果你想讓她未來很有成就，不要待在這邊，能換環境就換環境。」思廷笑了笑，重覆自嘲著「很矛盾」，女兒似乎還未認識家鄉的環境就已經「北漂」，「他長大之後有自己的想法。」

遷移戶籍成為真正恆春人 倡議公共議題

鄉鎮的人想逃出去，外面的人想衝進來，或許是台灣偏鄉的真實寫照。

10年前，小楷把戶籍遷到恆春鎮，正式成為恆春人。對恆春的偏愛，讓他勇敢地在公共議題上發聲。

恆春半島之所以是「恆春國」，某程度上是因為它沒有大型鐵路可達，公車路線、班次不多，交通不便造就了地理隔絕。按小楷觀察，民眾來南國一程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好的樂團拒絕來表演，好的老師也不願來教書，青年人北漂後，沒幾個願意回來。

他記得以前從台北松山飛到恆春，只需45分鐘，機票1500元，國旅來說票價合理，週五下班後可達墾丁，隔天衝浪爬山，週日回家，「你整個禮拜的心情會不一樣啊！」恆春學生假日也可飛到北部看展覽、參加科學營，增廣見聞。

可航線從2014年開始就停飛，每兩年遇上大小選舉，才會被拿出來當政治議題討論，然後一貫的無疾而終，「他們（政治人物）固定的套路。」

小楷看不過去，跟一群朋友籌組南國青年會，在公平政策網路參選平台倡議松山—恆春航線階段性復航，包括不定期及定期包機、4～10月季節性起飛，又找立委、縣府交旅處提案。2025年底，華航高層到恆春做評估，小楷滿頭問號︰「你看一個投資案，挑落山風最大、遊客數很低的11月。我覺得政府跟企業在這事上都不是很積極。」

本以為爭取復航不會太難，「又不是叫大家拿錢出來，只是問你同不同意有這個選項」，結果企業怕虧本，政府若補助又怕被罵慘，最終受害就是當地人。

小楷還想發起「遷戶籍運動」。他發現，縣府給出的消防預算，是按鄉鎮戶籍計算，但恆春鎮設籍的不夠3萬人，實際上卻住了10萬人，結果一筆預算要照顧三倍以上人口，他的消防隊朋友說，有些消防車只能一直處於故障狀態。同一道理，垃圾爆量，部分原因也跟「幽靈人口」與預算落差有關。

「如果你喜歡住在這個地方，你就把戶口遷下來，不然你每年繳的稅都是回到台北、台中，跟你的環境沒有關係。」

無奈現在恆春半島經濟不景氣，人容易流動、離開，民間要團結爭取公共服務，越來越困難。

事實上，小楷的旅館和小度假村在疫情期間也倒了。如果恆春沒辦法養活小楷，他預想人生下一站會去非洲，「不會留在台灣，我找不到（比恆春）更適合我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