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拍攝《消失的王國-拱樂社》(1999)時,為了抓一個好視角,嘗試爬上廟被阻止;到《南方澳海洋紀事》(2004)時,因為女性身分被拒絕登上捕魚作業船。《黑熊森林》(2016)時,紀錄片導演李香秀總算靠著自己的雙腳,一次又一次踩著緩慢卻堅定的步伐,跟著主角的腳步進到深山僻徑裡,最後在《神木之島》(2026)中,用令人屏息的攀樹呼吸聲,與壯麗的台灣山景,完成一部自我超越的作品。「解嚴後的那個世代,現在還在拍片的很少了。」李香秀說。

李香秀並非一開始就打算成為生態紀錄片導演。「我對環境生態的啟蒙其實很晚,」他謙遜地表示,自己的社會敏感度其實很慢。早期的他更像是一個純粹的電影創作者,專注於人的故事。對他而言,拍紀錄片是項任務,因為任務,他出門爬山,他耐心等候,他伺機而動,為了隨時抓拍到生物的面貌,即使全身濕透、即使孤身一人。
而創作之路往往充滿了偶然與「命中注定」,拍完《黑熊森林》後,他對森林始終念念不忘。原本拍攝蒙古國紀錄片的計畫,卻因為疫情,讓他在2018年結識了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徐嘉君。當時「找樹的人」團隊正要展開巨木地圖計畫,並尋找台灣最高的樹。李香秀笑著表示,如果沒有疫情,他可能不會拍這部片。
「我決定要拍神木之島前,我自問了一個問題:我運氣用完了沒有,可以繼續嗎?」相信一切彷彿冥冥中有注定,李香秀接受《環境資訊中心》專訪時這麼說。
在蒐集《黑熊森林》素材的那段時間,他曾獨身走進大分山區蹲點拍攝,迷了路外還與山難擦身而過;他也曾在帶人進山時,為了架設自動攝影機而在學生面前跌倒,跌落的李香秀被二棵樹頂住,懊惱的他馬上以笑聲化解學生的擔憂。
「的確啦,有點靠勢(台語發音:khò-sè,意指「仗勢」),好像運氣還有。」於是靠勢的李香秀在2021年1月開拍《神木之島》,共歷時五年完成這部紀錄片。

李香秀:我想用影片保存一段歷史 陳述這座島嶼上發生的事
這部記錄「找樹的人」團隊尋找台灣杉「大安溪倚天劍」的長片在今年完成並上映。5月13日首映結束後,李香秀對我說:「今天記者會都沒記者來欸,」我既詫異又不敢置信,後來才得知,2024年自教職退休的李香秀,在紀錄片製作期間已消耗掉大量存款,於是便不敢再雇用專業行銷公司來協助宣傳。紀錄片上映後的所有工作,都是李香秀找來幫忙的短期工班,「下周你看到的工作人員是不同批喔!因為我沒預期紀錄片會上映超過二周。」他雖笑著說出這段話,但可以看出,二周前的預想竟如此悲觀。
事實上,在5月15日上映當天電影院回傳的報表中,李香秀發現其中一家電影院的成績掛零。午夜時分他在社群分享自責的心情,同時呼籲大家在紀錄片下檔前趕快去欣賞。發文立即在社群網絡上發酵,加上看過紀錄片觀眾的推薦,《神木之島》的票房竟神奇地快速長,至今日(6月4日)尚在電影院上映中,李香秀也奔波在各場映後座談間。
除了壯闊的樹冠層風景,《神木之島》最觸動人心的是對「索道木」的刻劃。當團隊在深山中為那些被鋼索勒入樹皮的巨木割除鋼索時,影像傳達出了一種無聲的救贖與解放,這也是李香秀最想傳達的歷史。他在片中放入了林業變遷史,從1918年英國植物採集家威爾遜(Ernest Henry Wilson)的文字紀錄,到二次大伐木的時代傷痕。他感性地說:「如果沒有當年的禁伐抗爭與無數人的努力,也許今天我們只能從照片裡回憶這些巨木。」對他而言,這部片不只是關於一個科研團隊的冒險,它也是關於這座島嶼如何保留下這些「撞到月亮的樹」。
而《神木之島》之所以叫「神木之島」,不是「巨木之島」,就是因為李香秀認為前者聽起來較為優美,意境也比較深遠。神木有其神性之處,而每一棵巨木都有一個靈居住在其中。就像魯凱族,族人視森林為神聖的生命共同體。


紀錄片應該是把無聲的鐵鎚 讓影像自己說話
《神木之島》全片長達133分鐘,卻有一個極大膽的特色:沒有旁白。這對許多觀眾來說是種挑戰,因為觀眾早已習慣所謂的生態紀錄片,會有聲線磁性的旁白帶領著我們發展劇情,了解畫面含義。但李香秀認為紀錄片應該像「一把鐵鎚」,是用來敲打現實、點醒觀眾的工具。但他不選擇用吶喊或教條的方式落鎚,而是讓影像與聲音自己說話。「只要影像力量夠足,對話收集得夠齊,它就等同劇情片的對話,能推動情節,」他解釋。《神木之島》裡有大量「找樹的人」團隊間的對話。
當聊到紀錄片邀請到知名音效師杜篤之與自然系創作樂團Cicada的合作,李香秀將他相當有主見,甚至是果斷的性格發揮的淋漓盡致。
後製時,李香秀發現音效團隊將攀樹時人的呼吸聲拿掉,但他堅持保留天堂鳥(徐啟能)在攀爬時的粗重呼吸聲。「當觀眾聽到那個喘息聲,會投入、會沈浸在那個狀態裡,跟著他一起爬。」而與Cicada創作人江致潔在音樂上的磨合過程,特別是關於《台灣杉頌》的曲風調整,李香秀表示最後二人能慢慢理解對方,並抓到對的感覺,還是要感謝江致潔願意調整,讓一切順利進行。
田野調查做好做滿 在森林裡崩潰後再重整旗鼓
在李香秀的創作辭典裡,沒有「捷徑」二字。他表示因拍攝影材的領域差別極度寬廣,他往往要花更多的時間做田野調查--一種極度依賴長時間蹲點與反覆進山的原始勞動。
而這種原始的田調法,早在拍攝《南方澳海洋紀事》時就顯露無疑。為了融入漁民生活,李香秀捨棄汽車,買了台腳踏車穿梭在巷弄間,甚至坐在檳榔攤一整個下午,只為了聽漁民聊天、獲取第一手情報。「開車接觸人的機率反而低,騎腳踏車才能近身,」他說。
到了《黑熊森林》與《神木之島》,這種方法變成了體能與孤獨的極限挑戰。為了捕捉一個鏡頭,他能一個人在山屋蹲點十幾天。自覺腳程慢,所以也常常提早出發,即使被嫌棄走得慢、走夜路,甚至在山林裡摔倒,李香秀也憑藉一股「使命必達」的意志堅持走完全程。
「拍動物時,我的拍法是『得寸進尺』型的,先遠遠地拍,動物沒離開的話我再往前移動一點,慢動作,或是『321木頭人』,我就是這樣補捉到啄木鳥、水鹿、藍鵲和食蟹獴的畫面。」李香秀討論到這些拍攝樂趣時神采飛揚。

專訪最後,談到未來的計畫,李香秀笑說自己對生活的自律很差,但對拍片的自律極高。他不認為自己是生態專家,他更願意自居為一名「旁觀的記錄者」。下一部(原本應是上一部)紀錄片背景將會落在蒙古國,闡述在氣候變遷下,一個三代同堂的蒙古家庭如何因應極端氣候對經濟、個人甚至是家產造成的損失。
多年來在山林進出中,李香秀在極限中面對、找到、認識了自己。風雨、迷路與體能到達極限時,終於學會如何穩住情緒、如何與孤獨共處,並完成他的天命:拍一部紀錄片。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走得到。我只是走得慢,可是我腳步是穩的,所以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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