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中午走在台北、新北、台中或高雄的馬路上,很多地方其實不需要溫度計。站在路口等一次紅燈,就知道問題在哪裡。
柏油路面在發燙,機車與汽車排出熱氣,公車站沒有完整遮蔭。人行道被變電箱、招牌、機車、畸零樹穴切成一段一段。旁邊可能有幾棵行道樹,但樹冠太小,遮不到人;根部被水泥和管線卡住,長不大;颱風季一來,地方政府又先擔心倒伏和民怨,修剪到只剩幾根枝條。
這種城市,不會因為多辦幾場植樹活動就變涼。

環境部彭啟明部長近期提出都市林與都市種樹計畫,想用綠蔭、遮蔽和植栽降溫,回應越來越嚴重的都市高溫。方向本身可以理解。台灣城市太熱,早已超出舒適度問題,牽涉公共健康、能源使用和氣候調適。但令人擔心的是,政策溝通若把焦點放在「種樹」兩字,很容易讓民眾以為都市熱島可以靠一人一樹、企業 ESG 認養、社區綠化來解決。這會讓問題失焦,也可能讓資源配置走錯方向。
台灣都市熱島的成因,不能只歸咎於樹不夠。更大的問題在於,過去幾十年的都市計畫、道路設計、建築量體、土地使用和都更邏輯,持續把城市打造成一個吸熱、蓄熱、排熱困難的環境。高建蔽、高容積、窄人行道、大面積柏油、深色鋪面、汽機車優先、冷氣廢熱、地下管線擠壓樹穴,這些才是城市變熱的底層結構。種樹如果沒有觸及這些根本問題,只能局部改善體感,很難改變城市的熱環境。
台灣其實不缺種樹活動。很多地方的問題是,樹沒有空間長成一棵真正有用的樹。一棵能降溫的樹,不能只有種下去那一刻合照的漂亮照片,它需要足夠的根域空間、透水土壤、連續樹帶、適當樹種、十年以上的養護,還要避開管線、招牌、車道和工程開挖。這些條件在台灣都市道路上經常不存在。因此,若政策思維還停留在「種了幾棵」,後果就很危險。
十年後,這些樹還在嗎?
真正該問的,是十年後這些都市林還剩下幾棵?樹冠能長到多大?會不會又因為颱風風險被修剪到失去遮蔭功能?如果不大幅修剪,地方政府是否有能力處理極端天氣下的斷枝、倒伏與公共安全風險。都市林增加了多少遮蔭面積?這些遮蔭優先服務誰——是通學路線、醫院周邊、公車站,還是本來就比較容易做綠化的示範區。樹死了誰補植?根系破壞鋪面誰負責修?颱風後由誰進行專業修剪,地方政府有沒有固定養護預算?這些問題比「一人一樹」難講,也比較不適合做成漂亮標語,但它們才決定都市林會不會成為真正的基礎建設。
另一個大問題是風。很多台灣城市不只高溫炎熱,還很悶。高樓沿著街廓密集排列,建築量體越做越滿,基地開發追求最大室內面積,開放空間被切成零碎退縮,河岸和大型道路沒有被當成通風廊道管理。海風、山風、河谷風進不來,城市裡的熱空氣和污染物也排不出去。在這種條件下,卯起來多種一些樹會有幫助,但很難成為主要解方。
都市風廊不應停留在研究或示範案例,而應更明確納入都市計畫、都更審查和大型開發案的風環境檢討。
若真的要處理都市調適問題,就必須先指認哪些通風軸線不能被連續建築量體阻斷,哪些河川、鐵道、道路與開放空間具有通風廊道功能,哪些街廓需要建築退縮,哪些地區需要控制建築量體、連續面寬與棟距。這些事情,無法靠政府事後補種行道樹補救。

如果一個都更案把原本低矮街區換成更高、更密、更連續的建築量體,再在基地角落放幾塊景觀綠地,對熱環境未必有幫助。它可能只是把「安全耐震」做出來,然後把「通風、遮蔭、排熱」留給周邊居民承擔。台灣的都更制度至今仍過度偏向容積獎勵、產權整合和建物更新,對氣候調適的要求不夠硬。如果要把都市林提升為國家級調適政策,環境部真正該啟動的,是跨部會協調都市計畫、都更、交通與公共工程,而不是只把政策能量集中在植樹動員。
建議彭部長可以和相關部會討論,未來都更與危老重建至少應該被要求回答幾件事:建築量體是否阻斷風道?基地退縮是否真的創造可用的人行空間?地面層是否提供連續遮蔭?鋪面是否透水?空調排熱如何處理?周邊行人體感溫度是下降還是上升?這些問題涉及城市在更熱的夏天是否還能正常運作,不能被降格成單純的美學或景觀議題。
道路設計也逃不掉責任。台灣大多數人接觸高溫的地方,不是公園,而是道路。通勤、上學、等公車、過馬路、騎機車、走到捷運站,這些才是日常暴露的場所。然而我們的道路治理長期以車流為優先,人行道往往是剩下的空間,遮蔭更是剩下空間裡再剩下的東西。要讓城市降溫,很多道路斷面必須重新規劃:有些車道寬度要縮減,有些路邊停車要拿掉,有些人行道要重新配置,有些公車站要做遮蔭,有些學校和醫院周邊要優先降溫,有些大面積深色鋪面要換成更低蓄熱、可透水的材料。這些事情會遭遇阻力,會觸碰到停車、車道、店家、管線、工程經費和地方政治。也正因為會痛,才說明它們觸及了問題的本體。
種樹很容易,改變制度很困難
相比之下,種樹太容易被包裝成一件大家都能同意的事。企業可以認養,民眾可以拍照,政府可以宣布數量,地方可以辦活動。它有動員效果,也有象徵價值,但如果沒有接上都市計畫和工程制度,最後可能又回到熟悉的模式:種很多、活不好、長不大、遮不到人。

沒有人反對都市種樹。但若把都市種樹包裝成氣候調適的主軸,甚至宣稱全民動員就能解決,政策焦點就會被帶偏。城市變熱,不能歸因於一般民眾不夠努力種樹。它是土地開發邏輯、道路工程慣性、建築管制不足、能源使用模式和地方治理長期累積的結果。既然成因是制度性的,解方也不應該主要依賴民眾認養。
彭部長的都市林計畫,如果能把台灣帶向更嚴肅的都市熱環境治理,那會是好事。可是它必須避免淪為一場漂亮的植樹敘事。真正值得追蹤的是,政府會不會把樹冠覆蓋率、遮蔭率、透水率、地表溫度、風廊保留、行人體感溫度納入都市治理指標;會不會要求都更案做熱環境與風環境評估;會不會重新分配道路空間;會不會替公共植栽建立專責單位、養護預算和死亡補植責任;會不會用數據驗證降溫效果,避免最後又用植樹數量交差。
為了生活品質,我們當然希望有更多的都市林和都市綠地,但我們更需要一套讓樹能長大、風能進來、熱能排出去的城市設計。如果城市仍然高密度開發、道路暴曬、風廊被堵、鋪面蓄熱、冷氣排熱持續增加,那麼種樹只能讓某些路段在某些時候舒服一點,無法真正改變城市的熱島結構。
都市調適在這個階段不該把重點放在種樹,台灣正在發展國家氣候變遷調適計畫,這正是重新檢討城市設計邏輯的機會,城市究竟要繼續為車、容積與短期開發效率服務,還是要讓人在更熱的未來仍能安全生活?
地方選舉,氣候政見別只追求淨零
今年適逢九合一地方選舉。縣市長和議員候選人若只把氣候政見寫成淨零口號,那麼城市調適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在於宣布多種幾棵樹,而在於誰願意處理道路斷面、停車空間、都更量體、風廊保留、人行遮蔭、公共植栽養護這些不討好、難剪綵、也很難快速收割聲量的治理苦工。
這些事情看起來瑣碎,卻真正影響城市溫度、行人安全與生活品質,這些基礎工程雖然也許要十年後市民才開始「有感」,但這才是有遠見的縣市首長,在下一階段地方治理中該展現的判斷力與執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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