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植物離開大自然為它量身打造、宛如溫室的生長環境,隨著地形變化分散到各處,那些在極度乾旱或寒冷地帶的植物,如何適應逆境呢?
《橫斷台灣》作者游旨价,目前在美國芝加哥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從事博士後研究,即以「世界之巔的奇花異草」為題,介紹生活於海拔4000~5000公尺之間的塔黃、圓柏,以它們為例探討植物在逆境中的生存之道;植物透過基因調控來適應環境,例如落葉植物能準確切換常綠、落葉或換葉狀態,則好像是植物的「極限運動」。

從溫室裡花朵 輾轉適應逆境
在探討植物的生存極限之前,必須了解植物喜歡溫暖的環境。一個完美的植物棲息地,要具備充分的水源、穩定的溫度以及肥沃的土壤。在這樣的條件下,植物不須花費太多能量適應環境。因此,植物生存的極限莫過於極度缺水、低溫、一天之中變化劇烈,或位處河口鹹水和淡水交會之處。這些「世界之巔」的奇花異草,往往是在地理極限中求生。
在3億年前的石炭紀,地球尚未形成現今眾多高山,那時是處於恆溫恆濕的環境,植物在這個如溫室般、二氧化碳濃厚的環境繁茂生長,蕨類、石松類演化到如樹木般高大,並曾維持很長一段時間。然而,地球歷經激烈的運動後,環境也隨之動盪,植物由此演化出獨特的構造來適應環境。
塔黃:在世界之巔搭溫室
有「喜馬拉雅山女王」封號的塔黃,即生活在4000~5000公尺的喜馬拉雅山至橫斷山之間,因外型直立如小塔而得名。這裡溫度極低、紫外線又高,不僅容易讓生物曬傷,更會破壞細胞,造成花的發育與細胞分裂;另外,強風更會讓植物不得不低頭,甚至無法生存。更嚴酷的是,沒有太多昆蟲來訪花授粉。
即使如此逆境,塔黃仍演化出獨特功能,特化的苞片有如「蓋房子」般,一層又一層搭建起具溫室效果的內部,在苞片內維持溫度,保護花與花柱;對外,苞片則用來擋風遮雨,並兼招引授粉昆蟲的顯目地位。
「高海拔的昆蟲種類少,又都中午出現,對於植物傳宗接代幫助不大。」游旨价說。苞片能反射紫外線,標定其生存位置,讓為數稀少的昆蟲容易找得到、吸引授粉者,而且苞片的溫暖也讓昆蟲喜愛前來附著。
這些苞片在高山上也發展出吸收、抗紫外線的功能。研究人員從苞片檢測出黃酮類化合物,可令苞片內的紫外線含量僅為外部的十分之一。

在平地植物中長得小小的、不容易察覺的苞片,在逆境中意外地挑起大樑。苞片在不同環境中,具有幫助植物吸引授粉者、防禦天敵的效果,有些苞片甚至能幫助植物散布種子、防風防雨保溫並且行光合作用。此外,苞片還會持續保護花朵直到種子成熟,可說是種實的全職保母。
塔黃是蓼科(Polygonaceae)大黃屬(Rheum)成員,全球約有60種親戚,其中同樣具有溫室效果的成員,還有棲息於橫斷山的苞葉大黃(R. alexandrae)。
同樣在高山逆境演化出特異苞片的雪蓮花,在台灣與它同屬的幾種青木香屬(Saussurea)植物,如台灣青木香(S. deltoidea)、奇萊青木香(S. kiraisanensis)等,雖然苞片未如塔黃、雪蓮花特化、令人側目,然而從它身上讓人聯想其潛伏的演化潛力。
「塔黃可說是高山環境下的演化極致,靠著一個器官的特化來克服逆境;苞片也不負眾望,將用途發揮到極致。」游旨价表示。畢竟塔黃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到了冬天就完成其生命週期而消失;然而,仍有一些木本植物必須在屹立高海拔,度過嚴冬的考驗;圓柏即為其中的佼佼者。

圓柏屹立世界之巔 熟捻慢活之道
提到柏科(Cupressaceae),是裸子植物門的一科,不僅是台灣高山常見的針葉樹種,如紅檜、台灣扁柏等,全球知名的世界爺、巨杉、雪松、圓柏,也都是其成員,都是能長得非常巨大的樹;在逆境中能長高長大,就是憑其極緩慢的生長速率,因應各種不利的生存環境,可說是慢活界中的翹楚。
柏科雖為廣布性物種,也喜歡溫暖、潮濕的環境,卻仍有喜歡高山的圓柏。高山上的柏科多為圓柏,而且大多葉片小、橫向發展,看起來粗壯有如灌木。它們生長的環境,大多日夜溫差大、土壤深度不足、養分少,尤其冬天更常是極度寒冷的環境;這使得它的木質密度變高,而且必須節約用水,為了取水,根系須往地底延伸得很深。
無論是中亞、青藏高原等高山,植群以圓柏為主;台灣也有以玉山命名的玉山圓柏(Juniperus squamata),在海拔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擔任路標。
圓柏長壽的特性往往令科學家著迷,游旨价推測,生長在台灣的玉山圓柏,極可能都千歲以上。科學家藉由閱讀這些歲月形成的年輪,反映過去氣候變遷史,以及調適環境變化的軌跡。

祈連山圓柏研究:生長季隨氣溫、水源啟動
從目前已知的祁連山圓柏研究得知,一年中只能在3~4個月中完成抽芽、開花、結果等生長所需的任務,而且是在日均溫6℃、一天內氣溫介於1℃~11℃之間,只在此時圓柏才能感受到生長季到來;一旦嚴寒使得水源結成冰,植物無法利用,實則形成乾旱的形式。當乾旱來臨,也宣告一年中的生長季結束。
春天降雨對祁連山圓柏相當重要,有些年降水多、有些年少,隨著降雨量增加幾公釐,生長季也得以延展幾天;夏天正式啟動生長機制,生長季結束後旋即進入「休眠」、節約忍耐地活著。那麼一年之中的生長季多長呢?約87~120天不等。圓柏特色是孤島森林,族群和族群間的交流很少;看似熟捻逆境求生之道,但只要環境變盪加劇,都會惡化其生存條件甚至死亡。

落葉或換葉? 是個好問題
人類視四季為美好,然而夏天高溫乾燥、冬天冰天雪地,對植物卻是艱難的處境。對植物而言,葉片是植物重要部位,帶著莫大好處,為了長出葉片,需付出極大的能量。若將落葉視為普通現象,只是季節變化的結果,那麼是小看了植物生存的本事了。
植物曾經有過好日子。白堊紀時期,地球處於恆溫、溫暖、水分充足的狀態,即使在高緯度也很適合植物生活;但當一年中,逐漸四季分明,尤其進入冬天漫漫長夜,植物無法光合作用、又不斷消耗能量,部分植物老祖先靠著放棄葉子,並將控制落葉的機制納入遺傳資訊中,當環境劇烈變化,就發展調控植物落葉的機制。
落葉之後,植物進入休眠狀態,並為了有效率地在春天長回葉子,先長一些嫩葉藏於冬芽中。不同植物將葉子像摺紙般摺起來——由於嫩葉不需太多能量,而冬芽靠著芽鱗的強大保護功用,以其獨特的摺疊方式得以在春天來臨時快速突破冬芽展葉。另外,落葉機制也足以應付季節性乾旱。當水分不足時,熱帶植物也會選擇丟掉葉片以避免水分喪失。
台灣常見的落葉植物,除了秋天變色的楓香、烏桕、黃連木、台灣櫸、台灣欒樹等之外,還有一些在春天長新芽時同步丟棄老葉,完成「換葉」的樹種,如大葉桃花心木、水黃皮等,充分演繹生存的謀略。

※本文依據作家游旨价博士於2026年2月4日《大師講堂3:看世界之巔的奇花異草,不用爬喜馬拉雅山》的演講內容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