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東非國家吉布地共和國（Djibouti）的拉亞利（Houssein Rayaleh）十分興奮。當地的生態導遊用WhatsApp傳給他一段影片，片中的母獅奔馳在11號國道上，緊鄰著一輛行駛中的車輛。
「我當時驚呼：哇，吉布地也有獅子了。」拉亞利是保育組織「吉布地自然」（Djibouti Nature）的執行長兼創辦人。獅子早就在當地滅絕，已經多年沒有目擊紀錄，他立即傳給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專家。「結果證明，那（影片）是假的。」
真假難辨 引發恐慌
IUCN貓科專家小組共同主席布萊頓墨瑟（Urs Breitenmoser）說，從細節看得出來，這段影片是AI生成的，「影片裡的獅子行為十分怪異，形態也不正確」。野生生物保育學會（WCS）大貓計畫執行主任杭特（Luke Hunter）看過後也說，「假的很明顯」。
拉亞利表示，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有辦法分辨那些細節，然而，影片已經透過WhatsApp和社群媒體在吉布地廣為流傳。許多人來問他這件事，連政府官員也不例外。
他解釋，當地出現過豹、斑點鬣狗、非洲金狼等動物，還與農民產生衝突。假若又來了獅子，當地人會更恐慌。
目前並不知道影片是誰做的，但他猜測原本拍到的或許是山羊或胡狼，之後再用AI換成獅子。
布萊頓墨瑟指出，2008年中國陝西曾有「華南虎照片事件」，有人用假的老虎照片來證明牠們出現過。造假影片不是新鮮事，過去要分辨真偽比較容易，AI出現後，這項工作變得更困難。
假的動物目擊或攻擊影片可能讓當地人不安，甚至因此恐慌或產生暴力行為。造假影片不僅傳遞錯誤訊息，還可能被用來做壞事。例如，藉由人跟野生動物玩耍、擁抱的可愛照片來刺激養寵物的需求，導致野生動物非法貿易變多，危害原本生存處境已經很艱難的生物。
AI導致偽造潮湧現
假影片正在全球擴散。西班牙哥多華大學（University of Córdoba）動物學家古雷羅卡薩多（José Guerrero-Casado）表示，有的假影片看似可愛或幽默，例如松鼠吃麵條，卻會誤導公眾對動物行為的認知；有的十分嚴重，可能引爆衝突。
他去年發表一篇論文，分析AI影像如何扭曲公眾對野生動物的認知，並且危害保育工作。他舉例，有段瘋傳的假影片裡，印尼的大象走入湍急河流中，救出老虎，但影片裡的老虎不是當地的蘇門答臘虎，「這可能很危險，大眾要有正確的資訊，保育行動才能順利進行。」
他又舉例，有一系列「野生動物攻擊」的影片，內容都是動物攻擊寵物或小孩，如「公獅子跳過圍欄叼走一隻狗」，若人們誤信這類影片，可能導致嚴重後果。
印度去年出現了大量AI生成的大貓影片，如豹跑進孟買的商場、勒克瑙市（Lucknow）民眾「目擊」豹等，最後都證實是假的。影片也顯示豹跑到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住宅區，引發當地恐慌，最後林業部門發出嚴正警告，並管制分享這類影片的行為。
《印度時報》（The Times of India）報導，官方指假影片「造成混亂並擾亂公共安寧」，不僅誤導公眾並導致恐懼，還增加官方調查人力與時間。根據印度聯邦網路法，相關行為已經觸法，可予以起訴。
另一段影片則出現豹追逐火車，還拖走乘客的畫面。聖傑杜布里虎保護區（Sanjay Dubri Tiger Reserve）的官員出面指證，豹不可能跑得比火車快。
還有一段影片模仿監視器，產生老虎攻擊並拖走男子的畫面。俄羅斯也有類似事件，但警方祭出逮捕行動，影片創作者被控故意散布可能引發公眾恐慌的誤導性內容，最高可罰10萬盧布（約新台幣4.1萬元）。
錯誤認知與非法貿易
印度國家科學院（Indian National Science Academy）資深科學家賈拉（Yadvendradev Jhala）表示，這類影片讓人們對肉食動物產生負面觀感，「衝突沒有變多，但是對衝突的『感知』擴大了」。
在保育的努力下，印度的老虎數量正在回升，賈拉擔心假影片會有不良影響，「牠們（老虎）是充滿魅力的獵食者，應受到保護， 但AI假影像可能會打擊牠們的形象。」
賈拉表示，人與野生動物的衝突增加將危及保育成果。其他專家也指出，回應這類事件浪費了不少時間和資源。雖然還無法明確指認假影片造成動物傷害的情況，但風險正在攀升。
印度保育組織Wildlife SOS行銷媒體主任威爾森（Dana Wilson）抱持另一種看法。他認為，過多的動物攻擊影片可能會讓人們變得麻木。
Wildlife SOS時常參與老虎和豹的野生動物救援，有許多相關素材。威爾森擔心這些影片被偷盜再經AI生成，讓真偽更難分辨。
保育人士警告，假影片還可能引發消費者想飼養珍稀野生動物的興趣，並藉社群媒體推波助瀾，致使異寵常態化。這些野生動物不適合人類圈養，走私者卻利用臉書和TikTok等平台，向全球宣傳並銷售。
EcoJust的野生動物犯罪專家維爾黑哲（Pauline Verheij）指出，「網紅在社群媒體上炫耀可愛或危險野生動物，本就是動物走私的一個環節。AI影像變多後，問題更惡化。」
環境諮詢公司 EcoVerde Global Consulting 主任兼野生動物貿易專家尼基曼（Vincent Nijman）也認同表示，「明顯是不適合當寵物的動物，影片裡卻呈現人類好夥伴的樣子，不僅危險，還可能讓異國寵物更常態化。」他告訴《Mongabay》。
野生動物慈善機構和保育組織也開始使用AI，日本一家保育組織曾利用AI修圖來調整貉叼著幼龜的照片，因此引發爭議。生態旅遊或狩獵旅行宣傳行程時，有些業者也會利用AI來修圖。
野生動物攝影師肯納內克（ Sebastian Kennerkneckt）說，「我的職業生涯都在講述保育故事，呈現真實的一面非常重要，」他以一段老虎嗅聞遊客的影片為例，批評這類假的互動情境若放入現實環境裡，對人和野生動物都很危險。
「你若了解動物的行為和生態，就會知道這是假的。但絕大多數人無法分辨，這不是他們的錯。」肯納內克說。
不信任感上升
英國保育組織「哺乳動物學會」（Mammal Society）很早就確立了反對AI影片的立場，並稱這是「定時炸彈」，會讓外界對保育組織失去信任。執行長拉森竇（Matt Larsen-Daw）認為，所有自然保育相關的組織都不該使用AI創作的影片或照片。
他說，認知要正確，才能談及保育。「多數人對自然保育的知識不足，原本就是問題，AI影片會讓知識更錯亂，問題更糟。」
Wildlife SOS的威爾森認為，AI對NGO募款也有不利影響，民眾看慣了「壯觀」的偽造品後，再見到真實內容時，所感知的價值與震撼都不復以往。
WCS的杭特也表示擔心，「有些素材的逼真程度令我震驚，同樣地，有些爛到讓我反感。」他補充道，或許人們會因此而提高審視並查核事實的能力。
AI正面應用促保育
雖然AI製造了炫目又虛假的假野生動物影片，但在協助監測森林、追蹤野生動物、識別盜獵熱點等上，對保育與研究都有貢獻。
古雷羅卡薩多的團隊就利用AI，從上萬張自動相機拍下的照片篩選出有用的內容，大幅減輕研究人員的負擔，加快分析速度。
隨著對AI數據中心的需求迅速上升，如今有大量的水、電、資源都耗用在AI，產生許多溫室氣體與環境足跡。不少保育資金轉向基於AI的方案，導致使用「傳統」研究方法的人變少，研究員花更多時間待在實驗室裡，甚至失去真正接觸自然的機會。
野外研究陷疑慮
AI製作影片的技術門檻低，即便意識到問題日益嚴重，但想解決並不容易。專家建議要多方提醒大眾，對可能經竄改的內容保持警惕，不要分享有疑慮的訊息。古雷羅卡薩多則認為，社群平台應自動識別並標註AI創作的內容。
IUCN的布萊頓墨瑟指出，過去數十年來，自動監測相機對野生動物研究來說十分重要，特別是用在觀察行蹤隱密的貓科動物上。自從AI能輕易生成影像後，自動監測相機的可信度大幅跌落。未來要評估野生動物分布、位置或目擊證據時，須加倍謹慎。一張照片或影片都不足以當作證據，還需要更新的策略。
AI是當今的「規則改變者」，在保育上亦是如此。但動輒數千、甚至數百萬次觀看的AI影片，卻成了隱患。
「若妥善應用，AI是絕佳的工具，但用在錯誤的地方，不僅會破壞科學、保育和公眾信任，還損害了吉布地與各地的保育者的工作。」拉亞利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