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李鍾旻來說,《動物大日子》不是一本單純介紹動物的書,它更像是一套把讀者拉回「人與萬物如何一起生活」的日曆。翻到哪一天,就從那一天的動物出發,理解牠的生存處境、牠與人類的關係,以及我們是否願意換一個角度看待牠。
《動物大日子》的起點,並非一開始就以「套書」規模被計畫出來。李鍾旻回憶,七、八年前他曾打算以「認識城市裡的動植物」為題材出版科普專書,卻一度找不到合適的出版合作。幾年後在機緣下,受《小達文西》月刊主編所邀撰寫動物專欄,他開始思考,如果用「動物日」做為入口——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節日、倡議日、民間流傳的各式奇特日子,串連成一條通往動物世界的路,也許能讓更多人願意停下來看一眼。
「有些動物日是特定單位或保育團體為了溝通議題而提出的倡議日,它們很適合當作我們認識物種的入口。但也有不少動物日,是因為近年網際與社群媒體的發展,才突然被串起來、流傳起來的。」他坦言,有些由來不那麼可考,反而逼他在寫作策略上做出選擇:文章前半段,他嘗試以擬人化的方式,讓「動物自己」先出場,用第一人稱帶讀者走近;後半段再回到敘述與知識,補上生態習性、分類脈絡、保育現況,甚至台灣相關物種與在地情境。這種「先被吸引,再被說服」的節奏,也成為《動物大日子》的基本結構。
用「動物日」串起一整年:從連載到成書的六年修訂
這套書之所以花了六年,並不是因為靈感難產,而是希望讓內容更充實。李鍾旻說,專欄最初固定每月連載、連載三年,但要集結成書時,他又花了幾乎同等的時間,把資料重新查核、更新與補充。再加上編輯、排版等反覆校對,才讓一本本看似「輕巧」的動物故事,背後有了紮實的知識支撐。
「動物的分類地位有時會發生異動,或者新的研究會推翻舊的說法,科學的東西常常需要修正。但這並不是否定過去,而是讓我們對自然的理解更貼近事實。」
例如在台灣都會區裡有機會見到的「亞洲家鼠」(Rattus tanezumi),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國內的相關文獻常把牠誤寫成另一種世界廣布的「玄鼠」(Rattus rattus),直到後來透過更完整的鑑定與分子證據,才逐漸釐清並正名。既然現在身分更明確,查閱資料就要特別留意,避免沿用到早期的錯誤資訊。
選材上,他也有明確取向:全世界動物的種類繁多,一兩本書必然無法全部概括,因此他把內容的重心偏重在台灣或亞洲、我們較有機會接觸到的物種——包括一些就在生活周遭,卻常被忽略的生命。對他而言,自然生態不是只有在遠方的荒野與山林,就連你家窗邊、你常去的公園、你走過的山路,處處都可能有動物的蹤跡。
從老鼠、石虎到蜘蛛 拆解偏見,看見「共生」其實很近
談到如何透過《動物大日子》把讀者帶進全書的樣貌,李鍾旻舉了幾個他覺得「很適合拿來當入口」的篇章。
第一個是4月4日的「世界老鼠日」。他說,哺乳類動物向來特別引人關注,唯獨老鼠常常被忽略;如果在山上偶遇野生的鼠類,通常很少人會停下來多看一眼牠們。事實上野外的鼠類不容易觀察,卻真實存在於我們與山林之間;而被人類馴化成寵物、甚至成為實驗動物的大白鼠,又在科技與醫學研究中扮演角色。這個「一邊被討厭、一邊被大量使用」的矛盾身分,本身就足以讓人重新思考偏見從何而來。
把視角拉回居家環境,出沒在住家周遭的鼠類,常常是人們厭惡的對象。因為牠們會咬破門窗、破壞家具。「有沒有看過捕鼠籠捕到的老鼠?那個叫聲非常尖銳,有攻擊性,跟溫馴的寵物鼠完全不同。」他笑說,野生個體或許不像寵物那麼「討喜」,但就算如此,牠們對人的真正危害,很多時候也只是生活上的困擾。在書中,當然也收錄了自己拍攝的鼠類照片,並說明習性與特色。或許當「討厭」不再是唯一視角,人與動物之間才可能出現新的理解。
第二個例子,是他提到「很有意義,也很本土」的10月5日石虎日。他解釋,這個日子由台灣的研究與保育單位推動,背後也有民眾建議的故事;日子的諧音與象徵,讓保育宣導更容易被記住。
石虎在台灣曾經廣泛分布,但如今族群大幅縮小,面臨棲地破碎化,也受到流浪動物干擾等壓力。有些讀者可能會疑惑,石虎在《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紅皮書》的評估裡,被列為「無危」物種,這是因為數據的視角為全球尺度。但就台灣本地的族群而言,確實是高度需要保護的物種,因此在《2024台灣陸域哺乳類紅皮書名錄》中,石虎屬於「國家瀕危」物種。
李鍾旻說,他特別把「全球尺度」與「在地尺度」的差異寫進書裡,就是希望讀者理解:保育不是一句標籤,而是要回到具體土地與現場的判讀。
第三個例子,則是3月14日「拯救蜘蛛日」。「怕蜘蛛或討厭蜘蛛的人肯定不在少數吧?」
他解釋,蜘蛛常被貼上「會咬人、有毒、很可怕」的標籤,而這個日子的由來雖源自網路流傳,但如今已被世界各地不少保育團體認可。在當天,世界各地有許多單位會以網路貼文、影像,甚至蜘蛛相關的藝術創作進行宣導,核心正是要扭轉大眾對蜘蛛的負面印象,並強調蜘蛛在生態系中的角色。
「台灣的蜘蛛其實幾乎對人沒有害處,反而會吃害蟲。」他說,有些人在草地躺了一陣子後發現皮膚紅腫發癢,常主觀的以為是蜘蛛在作怪,但這往往是誤會:皮膚紅腫可能來自植物或其他物質刺激,而不是蜘蛛。實際上除非刻意徒手去抓蜘蛛,或是真那麼不小心壓到蜘蛛的身體,才有可能會被咬;何況在台灣,真正毒性強,且可能對人體造成嚴重影響的蜘蛛種類並不多。
比起恐懼,他更希望大家看見蜘蛛在家中的「功能」:那些在牆角結凌亂網子的幽靈蛛,其實正默默捕食著蚊子;牆面上跳來跳去的蠅虎,能夠協助抑制屋內蒼蠅與小昆蟲的數量。當你願意讓蜘蛛做牠的「日常工作」,室內的節肢動物數量反而能夠得到控制。
很多人怕蛇 但為什麼要「為蛇發聲」?
談到「整本書的生態觀」時,他說:他希望動物能成為入口,帶大家去認識各種不同生命。因為在一般社會裡,人們的偏好並不平均——更容易喜歡毛茸茸、體型大、外型漂亮、看起來「親近人」的動物;相對地,節肢動物、爬蟲類或某些被視為「討厭」的物種,常被排除在關心之外。
書中收錄了蜘蛛、昆蟲等篇章,並呈現一些代表性種類的影像,自然也期望能藉此把視野拉平一些,讓讀者理解:每一種動物在生態環境裡都有自己的角色與位置,值得被看見,也值得被公平對待。
如果要舉一個最能呈現「偏見如何形成」的例子,李鍾旻想到的是蛇。他笑說,蛇在台灣的評價很兩極:有人一看到就喊「毒蛇要打死」,也有人愛到會追求把台灣的蛇「全部看過一遍」。在他眼中,蛇的魅力來自牠們獨特的外表,以及行為隱密、族群密度往往不高,在野外相對不容易遇見;而正因為特定種類相當稀少,才更容易成為自然觀察者追尋的「生涯物種」。
《動物大日子》中,他以7月16日「世界蛇日」為節點,談蛇如何在社群網路上被一群愛蛇的人發起、擴散,每到那一天,相關社團常會貼出大量蛇的照片與知識,雖未必有「正式」的實體活動,卻已形成一種集體科普與倡議的節奏。他也提醒,許多恐懼來自不了解:如果從小被家人告誡蛇很可怕、電影把蛇塑造成致命怪物,久而久之,陌生就被誤認為危險。
他在書中也試著用較具體的資訊,降低人們對蛇的「想像性恐怖」。例如台灣約有近50種陸生的蛇,其中有毒的約15種,並非所有蛇都有毒;而在外型上,民間常以「毒蛇頭三角形、無毒蛇頭圓形」做判斷,但這其實不可靠——部分毒蛇頭並非三角形,因此不能作為判斷標準。對一般民眾而言,最實際的原則反而很簡單:在野外遇到不熟悉的蛇,不要主動接觸,更不要騷擾或傷害;只要保持距離,就大幅降低受傷風險。
對他而言,蛇不僅不是「該被消滅的麻煩」,牠也與人類生活有實際連結:蛇毒長期被用於藥物研發;蛇也能控制環境中的鼠類數量,維持生態平衡。當讀者把蛇從「邪惡符號」拉回「生態角色」,世界就會長得不一樣。
讓議題不沉重,但又不得不說:人類如何改變動物的命運
談到書中反覆出現的「人類介入」議題,李鍾旻坦言,他原本希望書中描寫到動物的生存現況時,盡可能不要讓話題太沉重。「大部分動物最主要面臨的,還是人類干擾牠們的棲地。」棲地破壞、環境重疊、以及人為活動帶來的壓力,幾乎是多數篇章繞不開的共同背景;就連蛇這樣的主題,他也提到,保守估計,全球至少約一成的蛇類物種生存受威脅,具有一定的滅絕風險,並且仍有不少蛇類尚未評估或資料不足。
他舉出「世界穿山甲日」作為具體例子:這個由國外非營利組織倡議推動的日子,除了讓大眾認識穿山甲,也提醒人們,在亞洲許多地區,穿山甲是被非法獵捕與棲地變遷夾擊、受威脅程度極高的哺乳類動物之一。
李鍾旻也分享個人的觀察,他回憶2012年曾在新店山區拍到穿山甲,但後來幾年再到同一帶,卻覺得愈來愈難遇見。「穿山甲本來就夜行、隱密,看不到不等於沒有,但當你在熟悉的地方長期感覺變難看到,至少是一個提醒:環境正在改變,而我們需要更扎實的監測與保育行動去確認原因。」
即便台灣已將穿山甲列為保育類,並禁捕禁售,直接獵捕壓力下降,牠仍面臨另一種更貼近日常的威脅:與人的生活環境重疊,連帶引來遊蕩犬的攻擊。救傷與通報資料顯示,近年與人類聚落高度重疊的風險特別突出,犬隻攻擊與獸鋏致傷都被列為重要來源;在部分縣市的長期資料裡,犬隻攻擊更成為近十年穿山甲創傷的主要原因。這些傷害不見得來自惡意,而是源於人類飼養與棄養所外溢的結果——也因此,他又將視線延伸到「台灣狗節」這一天,談流浪動物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
「保育並不只是保護在山林裡的野生動植物。守住野外棲地很重要,但城市與社區裡的人為影響,污染、開發、流浪動物、外來種,同樣需要被看見。」同時,非原生的流浪動物也可能成為病原與寄生蟲的媒介,讓疾病風險在野生動物與家犬之間流動,公共衛生也更難置身事外。
「它不只關係到環境,也關係到我們人本身的生存。」他說。這段話把《動物大日子》的「生態觀」落在一個很現實的位置:人類不是旁觀者,而是生態的一部分;我們的選擇會直接改寫其他物種的命運,也會反過來影響自己。
一本寫給孩子,也寫給大人的書:從閱讀走向觀察
面對「大量科學知識卻又要寫給青少年與兒童」的挑戰,李鍾旻的原則很直接:盡量讓一般人都能看懂,希望大人小孩都讀得進去,並以國小中年級以上作為主要讀者想像。遇到較複雜的名詞,為了不在正文裡拖慢閱讀節奏,於是在書後彙整了附錄式的「名詞問答」,把紅皮書等重要概念獨立解釋,讓讀者能先輕鬆閱讀,想深入再翻回查詢。
至於教育現場如何使用這套書,他建議不必拘泥「一定要講哪一篇」,而是回到書的設計初衷:許多動物其實離人並不遙遠,青蛙、蛇、昆蟲、蜘蛛,甚至就是你家牆角與公園草地的生命。閱讀後,孩子可以去留意生活周遭看過哪些種類,再進一步思考牠與人的關係——自己過去的印象是否其實來自錯誤資訊或負面想像?能不能換個角度欣賞牠們?
「希望引發你對動物的興趣,進而去關心動物、關心我們的環境。」他說。對李鍾旻而言,《動物大日子》不是要把讀者變成專家,而是把視線重新校準:當我們願意多理解一點,偏見就會少一點;而當偏見少一點,世界上每一種生命被對待的方式,才可能更接近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