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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蝴蝶出發,用影像看見自然——施信鋒的生態攝影之路

更新時間:2026/01/20 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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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攝影師施信鋒,網路暱稱「蝶小小」,他長年穿梭於山林、溪流與海岸之間,用影像記錄那些往往被忽略、卻與環境緊密相連的生命細節。畢業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工業科技教育學系的他,並非科班出身,卻在長時間的野外觀察與自然教育實務中,建立起對昆蟲、兩棲類與蝴蝶生態的深厚理解。曾任荒野保護協會解說員與講師、二格山定點觀察組組長,並長期投入校園與公眾的環境教育推廣。對施信鋒而言,生態攝影從來不只是拍下美麗畫面,而是一種陪伴、等待與理解的過程——在棲地逐漸改變的此刻,留下仍然存在的證據,也為人與自然之間,重新建立連結。施信鋒在山林中進行野外觀察與紀錄。對他而言,走進自然並不總是為了拍照,而是一段陪伴、等待與理解環境的過程。攝影:施信鋒

生態攝影師施信鋒,網路暱稱「蝶小小」,他長年穿梭於山林、溪流與海岸之間,用影像記錄那些往往被忽略、卻與環境緊密相連的生命細節。畢業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工業科技教育學系的他,並非科班出身,卻在長時間的野外觀察與自然教育實務中,建立起對昆蟲、兩棲類與蝴蝶生態的深厚理解。

曾任荒野保護協會解說員與講師、二格山定點觀察組組長,並長期投入校園與公眾的環境教育推廣。對施信鋒而言,生態攝影從來不只是拍下美麗畫面,而是一種陪伴、等待與理解的過程——在棲地逐漸改變的此刻,留下仍然存在的證據,也為人與自然之間,重新建立連結。

施信鋒在山林中進行野外觀察與紀錄。對他而言,走進自然並不總是為了拍照,而是一段陪伴、等待與理解環境的過程。攝影:施信鋒

一隻紫色螃蟹 喚回與自然重新相遇的起點

在台北內湖靠山的環境裡長大,對施信鋒而言,自然從來不是被刻意安排的學習場域,而是一種日常背景。童年時,他常跟著父親到海邊釣魚、上山走動,在潮間帶看螃蟹,在路燈下看昆蟲。那時的他,並沒有想過要「認識」這些生物,只是單純覺得它們就在生活裡。

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住家附近的山坡與小溪。施信鋒回憶,當年內湖西湖一帶尚未高度開發,夏天能在基隆河岸邊看到螢火蟲,樹上、草叢間也總有各種小蟲。「那時候會覺得很驚訝,原來在家門口就能看到這些東西。」這些未被命名的經驗,悄悄累積,成為他日後走向生態攝影的伏筆。

小學三年級後,家中因工廠遷移搬到五股、靠近觀音山一側。相較都市,當時的五股更接近山林與溪流,水質清澈,還能看到魚蝦與蜥蜴。也正是在那裡,他第一次跟著當地的孩子學會如何抓魚、抓蝦、找甲蟲,撿果皮引誘昆蟲、在溪流堆石改變水流,這些如今看來略顯粗糙的方式,卻是他第一次真正「參與」自然。

「我算是都市小孩,但那時候發現,他們知道怎麼跟環境相處。」施信鋒說。父母相對開放的教養方式,讓他能自由在山林間活動,這段時間,也成為他記憶中最快樂的童年。

然而,進入國中後,一切急轉直下。升學制度與能力分班,讓他的生活被課業填滿。長時間留在學校、週末也得讀書,讓他幾乎與自然斷開連結。「書打開,但其實在發呆,會一直想,小時候這個時間我在幹嘛?」那些被壓抑的記憶,反而在這段時期不斷浮現。

台北盆地周邊特有的宮崎氏澤蟹,曾是施信鋒重新走回自然觀察的重要起點。一個「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引領他翻開圖鑑,踏上生態探索之路。 攝影:施信鋒

真正的轉折,來自一隻「叫不出名字的螃蟹」。他想起童年在德明技術學院後方溪流見過的一種紫色螃蟹,外殼偏紫、關節是亮橘色,與常見螃蟹截然不同。這個疑問,促使他第一次主動翻開科普圖鑑,最終得知那是台北盆地周邊特有的「宮崎氏澤蟹」。

「那時候突然意識到,我身邊其實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生物。」施信鋒說。從那之後,他開始利用難得的空閒時間到野外走走,對照圖鑑辨認昆蟲與野花。雖然只是零碎累積,卻慢慢建立起對生物的基本認識。

國中時,一套昆蟲圖鑑對他影響深遠。書中不只介紹常見物種,還呈現了台灣各地、甚至高山與中南部才看得到的昆蟲樣貌。「那時候才發現,原來世界比我生活的地方大這麼多。」這份想像,讓他第一次萌生「有一天想親眼看看」的念頭。

在那個年代,認識昆蟲的方式仍以採集與標本為主。施信鋒也不例外。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他逐漸意識到標本保存的限制——空間、金錢、技術都不足,許多標本最終因蟲蛀或褪色而毀損。「那時候開始思考,有沒有一種方式,可以留下記錄,又不必佔有生命。」

施信鋒長期拍攝兩棲類,透過聆聽鳴叫、理解棲地條件,逐步累積對物種行為與繁殖環境的認識。圖為夜間觀察到的樹蛙。攝影:施信鋒

從參與到記錄:影像成為最直接的語言

答案在施信鋒大學時期逐漸浮現。滿18歲後,他有了機車,行動範圍大幅擴張;當時網路論壇興起,也讓他能接觸書本之外的知識,與同好交流。更關鍵的,是有次在校內野生動物保育社聽到荒野保護協會的演講。那場分享,打開了他對環境議題與公民行動的視野,也讓他正式踏入NGO場域,長時間在荒野保育協會與蝴蝶保育學會學習、累積經驗。

同一時期,他開始接觸推廣與教學。卻很快發現,只靠文字或口語,很難把生物的「美」與「特別」說清楚,加上前輩們使用幻燈片進行分享的經驗,讓他第一次認真思考:或許,影像才是最直接的語言。

2004年左右,父親送了他第一台相機。起初,他對攝影充滿自信,覺得「按下快門就好」。很快,現實給了他迎頭痛擊——光圈、快門、對焦、曝光,全是數學與物理的結合。在底片時代,按下一次快門,就意味著成本與未知,挫折感遠超預期。

但也正因為在意,他沒有放棄。施信鋒大量自學,翻書、逛書店、看論壇分享,拍風景、人像、街拍,只為打好基礎。「我沒有只專注在生態,而是讓攝影本身變成我的能力。」

施信鋒拍攝的蝴蝶影像。相較特寫,他更偏好將蝴蝶置於環境之中,呈現牠們如何依附棲地而生存,讓生態關係一同入鏡。攝影:施信鋒

當蝴蝶成為主角 環境才真正進入畫面

對施信鋒而言,走進野外從來不只是為了拍照。即使相機一整天沒有開機,他依然覺得那趟上山是值得的。「我現在出去一整天,很可能連相機都沒拿起來,但我還是會覺得很開心。」這樣的轉變,來自他多年與自然相處後,逐漸釐清的一件事——真正讓他著迷的,從來不是攝影本身,而是走進野外的過程。

他並不諱言,年輕時確實會因為沒拍到畫面而失落。「以前會,現在比較不會了」。隨著年歲與經驗累積,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安於等待,也能接受「什麼都沒發生」的狀態。  

這份對野外的依戀,也形塑了他面對生態的態度。從早期以採集為主,到後來轉為攝影,施信鋒認為自己的初心其實沒有太大改變。攝影只是工具,而不是目的。真正的重心,一直是觀察、理解,並與環境建立關係。

拿起相機後,他反而覺得自己的視野被打開了。過去因為捕捉限制,關注多半集中在昆蟲,但攝影讓他得以跨越這道界線。蛇類、兩棲類、鳥類,這些無法也不該被捕捉的生物,成為他新的學習對象。「我會開始思考,牠們可能出現在哪裡,我要怎麼觀察,怎麼靠近而不打擾。」

這樣的轉變,讓他的「觸角」延伸得更遠,也讓世界變得更立體。

畢業後,施信鋒並非一開始就選擇生態攝影作為職涯。他曾短暫嘗試進入體制,也做過辦公室工作,甚至在速食店打工。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不適合體制內的生活。與此同時,NGO圈子的邀請與合作逐漸出現,演講、講座、課程,一點一滴撐起生活。不是一個預設好的選擇,而是「一路做著做著,就做下來了」。

生態攝影師施信鋒(網路暱稱「蝶小小」)。長年穿梭於山林、溪流與海岸之間,他以影像記錄生物與環境的關係,並長期投入自然教育與生態觀察行動。 攝影:施信鋒

在眾多拍攝主題中,蝴蝶逐漸成為施信鋒長期投注的對象。起初和多數人一樣,因為甲蟲入門,但台灣甲蟲種類有限,反而是蝴蝶,隨著閱讀深入,展現出遠超想像的多樣性。「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台灣還有中高海拔、南部限定的蝴蝶,那種震撼很大。」

拍蝴蝶並不容易。牠們活動時間短、季節性強,常年只出現短短幾週;有些物種甚至只存在於特定地點。「你不去,就是真的看不到。」過去交通與資訊不便的年代,他常搭深夜客運南下,一早進山,一整天在烈日下等待,只為一次短暫的相遇。「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累,但當時其實很享受。」

其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台灣寬尾鳳蝶。這種被公認為世界上最美的鳳蝶之一,早年資訊零散,拍攝全靠拼湊書籍線索。施信鋒花了四年時間,才真正拍到一張自己滿意的照片。「那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即使如此,他仍然一次次回到現場,因為「我還是想看」。

這樣的拍攝歷程,也影響了他的影像風格。相較於將主體拍得巨大、清晰,他更偏好廣角構圖,讓生物與環境一同入鏡。「生態不是只有主角,而是關係」。在他看來,把蝴蝶抓回家拍攝,並不能稱為生態攝影;真正的生態影像,是讓觀者看見牠如何存在於環境之中。也因此,他網路暱稱為「蝶小小」,也是因他的攝影中,相較其他生態攝影,主體較小,但與環境間的關係更為豐富。

他舉例,台灣超過一半的蝴蝶並不訪花,而是吸食腐果、樹液,甚至動物排遺。若只拍特寫,畫面可能乾淨卻失去脈絡;但拉開視角,行為與環境便同時顯影,生態的真實樣貌才得以浮現。

台灣寬尾鳳蝶被公認為世界上最美的鳳蝶之一,早年資訊零散,拍攝全靠拼湊書籍線索。施信鋒花了四年時間,才真正拍到一張自己滿意的照片。攝影:施信鋒

當棲地消失,影像成為留下來的證據

投入生態攝影將近20年,施信鋒看著台灣蝴蝶與野生動物的棲地,在時間推移中逐漸改變,甚至消失。對他而言,攝影不只是記錄美麗畫面,更是一種長期的環境觀察。

「變化其實很大。」施信鋒直言,許多過去被稱為「蝴蝶樂園」的地點,如今不是被開發為農地、住宅,就是在風災與地形改變後,失去了適合蝴蝶停留與覓食的條件。「蝴蝶不是消失,而是沒有留下來的空間了。」

他提到,像八八風災後,部分中部溪谷地貌改變,原本可沿溪行走、適合吸水的淺灘不復存在,雜草與環境條件的改變,使蝴蝶難以停留。「整體來說,很難說哪裡真的變得更好。」

除了蝴蝶,施信鋒也長期拍攝兩棲類,起初,他以為那些色澤翠綠、名列保育的樹蛙必定稀少又遙遠,直到一次在烏來夜間觀察,才發現保育類的翡翠樹蛙與台北樹蛙,就藏身在路邊水溝旁。

起初,施信鋒以為那些色澤翠綠、名列保育的樹蛙必定稀少又遙遠,直到一次在烏來夜間觀察,才發現保育類的翡翠樹蛙與台北樹蛙,就藏身在路邊水溝旁。攝影:施信鋒

「你一旦知道怎麼聽、怎麼看,就會發現牠們其實離我們很近。」青蛙會鳴叫,聲音成為線索;加上牠們有姿態、有表情,能攀附、彎曲、休息,讓施信鋒著迷於觀察牠們行為的變化。

施信鋒曾為了確認一種難得的樹蛙是否在都市邊緣繁殖,花了好幾年反覆造訪同一地點,直到在一段枯木中找到蝌蚪與剛變態的小蛙,才確定這個族群真的存在。「那一刻你會知道,牠不是偶然出現,而是一直在這裡生活。」

這樣的經驗,也讓他開始重新觀看熟悉的生活環境。有一次下雨夜,他在自家樓下聽見中國樹蟾的叫聲,起初以為是錯覺,最後才發現,原來觀音山一帶早已是牠們的重要棲地。「以前要騎很遠的車去找,結果就在家後面,只是我不知道。」

施信鋒常說,生態攝影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對物種與環境的理解。「你給全世界最厲害的攝影師最好的器材,叫他一週內拍到野外的台灣黑熊,他也做不到。」關鍵不在相機,而在你是否知道牠何時、何地、為何會出現。

他以河口招潮蟹為例,潮汐、風勢、人為干擾,都會影響牠們是否現身;不同物種偏好的棲地也截然不同,這些都需要長時間累積觀察,才能慢慢歸納。「要等多久?什麼時候該放棄?沒有標準答案。」施信鋒笑說,這往往取決於當下的狀態與直覺。有時一等就是整晚,有時選擇轉身離開;也曾在朋友離開後五分鐘,目標物種才突然出現。

施信鋒以手機進行生態紀錄,拍攝河口鳥類的繁殖行為。影像與文字分享後,引發關注,促成現場設置護欄,成為影像影響環境行動的實例。 攝影:施信鋒

近年來,施信鋒大量使用手機進行生態攝影,希望降低參與門檻,讓更多人願意走進自然。有一次,他用手機架設延時攝影,記錄河口東方環頸鴴的孵蛋行為,卻目睹沙灘車誤壓鳥蛋。照片與文字分享後,引發討論,最終促成現場設置護欄,限制車輛進入。

「那時我才真的感覺到,原來影像是有力量的。」他說。

談到未來,施信鋒希望重新、有系統的拍攝台灣蝴蝶。「我翻到一張照片,才發現那是 2008年的作品。」不是技術沒有進步,而是他很久沒有好好拍過。他想用現在的能力,重新為這些物種留下紀錄。

「如果我的照片能感動到他人,讓人們開始關心這些生物,開始在乎牠們的環境,那就夠了。」關於攝影,他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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