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護張素連已在西富國小服務逾30年。她長期推動環境教育、引入心理健康課程,並帶領學生進行小論文研究,是全台唯一獲頒「師鐸獎」榮譽的校護。該校連續三年以「給小蝙蝠無毒的幸福」為題,榮獲「信義房屋全民社造計畫」全國首獎,創下該計畫罕見的連續首獎紀錄,展現校園環境行動的深度與持續力。
這套教育精神也延伸至「還我土地,迎戰銀合歡」小論文研究競賽。孩子在校園後方的馬佛溪走讀中,發現外來種銀合歡造成生態單一化,遂在社區與專家協助下認養土地,實地砍除、新種與補植原生樹種,並持續監測與研究。透過四年的行動與調整,連結社區協力並帶領孩子看見生態回復,連續三年獲得金獎肯定。
從一隻蝙蝠開始 把恐懼轉化為理解的校園行動
花連光復鄉的西富國小校園上空,常能看見蝙蝠低飛掠過。這樣的畫面,如今已成為孩子們習以為常的風景,但在八年前,它卻曾引發一場不小的恐慌,也意外成為一段環境教育行動的起點。
2017年,校園裡陸續發現蝙蝠死亡。對多數人而言,那或許只是「處理掉」的事件,對張素連來說,卻是一個不能被忽略的警訊。她不只關心蝙蝠是否帶有疾病,更在意的是:如果大人選擇視而不見,孩子會從中學到什麼?
「危機有時候就是轉機。」張素連說。於是,她聯繫蝙蝠研究單位進行檢驗,確認死亡原因,並進一步追查背後是否與農藥使用有關。檢驗結果顯示,蝙蝠體內含有劇毒農藥加保扶(俗稱好年冬),這個答案,不只指向生態危機,也直指人們日常生活中早已習慣、卻鮮少深究的環境風險。
但張素連的角色,從來不只是一名「處理事件」的校護。
護專畢業後,她曾在台北外科病房工作,親眼看見來自花東的病患為了醫療資源長途奔波;之後轉入公共衛生體系,在衛生所服務期間,接觸到年輕懷孕、家庭結構失衡等社會議題。這些經驗,讓她愈來愈確信: 預防重於治療。如果只在問題發生後才補救,永遠追不上傷害的速度。
「機會教育下的預防與實踐,教育現場才是最根本的地方。」她選擇走進偏鄉小學,把「健康促進」與「預防教育」視為核心使命。對她而言,照顧孩子不只是包紮傷口,而是理解傷口從何而來——家庭暴力、性侵、霸凌,往往都藏在看似單純的外傷背後。唯有長期陪伴、真正看見孩子的處境,才有可能給出真正需要的支持。這樣的價值觀,也深深影響了她後來推動的環境教育。
蝙蝠死亡事件發生後,她沒有急著把議題塞進課程,而是先從「一起認識」開始。透過外部資源與社區計畫,全校師生在彈性課程中,共同學習蝙蝠的生態角色:了解牠們如何在夜裡捕食上千隻昆蟲、如何幫助農田減少害蟲、如何因棲地消失而無處可住。
孩子們逐漸發現,原來蝙蝠並不可怕。牠們不只不是吸血怪物,還是默默守護人類健康的「夜間清道夫」。
「認識之後,才有可能喜歡;喜歡之後,才會想守護。」張素連說。
孩子們親手製作蝙蝠屋、觀察蝙蝠進駐,用手電筒遠距記錄牠們的行為;也學習分辨不同類型的蝙蝠——食蟲性的、食果性的,甚至了解僅存在於中南美洲的吸血蝙蝠,其實也具有分享食物的社會行為。透過這些學習,孩子不只建立生態知識,也在蝙蝠身上看見「共存」與「分享」的價值,從而激發保育蝙蝠的熱情與行動。
當課程逐漸累積,老師們開始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場活動,而是一條可以深耕的教育路徑。蝙蝠保育正式融入學校本位課程,低、中、高年級各自發展不同層次的學習任務: 從認識、觀察,到紀錄、展演,孩子成為真正的學習主體,環境行動的倡議者。
更重要的是,這股行動沒有停在校園。透過與在地社區、農民合作,孩子們走進社區進行訪談,向大人介紹蝙蝠的角色,解釋為何減少農藥有助於生態,也關係到人類健康。有些家長原本對蝙蝠心存恐懼,卻在孩子的說明中慢慢轉變態度,甚至願意在自家掛起蝙蝠屋。
這樣的力量,也延伸成跨校、跨社區的文化實踐。她進一步與馬佛社區核心單位綠野香坡農村發展協會合作,製作《蝠來了》華語 / 阿美族語雙語繪本,將蝙蝠故事轉化為視覺敘事; 繪本不只獲得環境教育獎項,也被改編為戲劇、手偶演出,讓偏鄉孩子站上舞台,為自己相信的事發聲。
當孩子走進農田:把生態理解化為農民願意改變的行動
在COVID-19疫情期間,蝙蝠一度被貼上「病毒來源」的標籤,恐懼與誤解迅速擴散。對西富國小的孩子而言,那段時間格外煎熬。原本努力守護的蝙蝠,突然成了眾人口中的「害蟲」,甚至被視為必須遠離的存在。
當宣導活動因疫情暫停,她獨自外出說明蝙蝠並非疫情元兇時,孩子們反而急著想跟上,「他們會說:護生阿姨,我也要去,我也要跟你一起跟大家說清楚。」
這些年,孩子的眼界與觀察力變得格外敏銳。一次環台單車環境導覽途中,他們在加油站旁看見捕鳥網纏住了一隻蝙蝠,孩子立刻停下來,主動想去和店家溝通,請對方撤下鳥網。「他們不是害怕,是心疼。」張素連說。那一刻,她清楚知道,孩子已經學會在看見問題後,選擇行動。
而蝙蝠議題,也逐步成為一條通往更大環境視野的入口。
在學校課程中,老師引導孩子理解蝙蝠、稻田、食物與人類,其實存在於同一條生命鏈上。稻米最終會回到人類的餐桌,蝙蝠則在夜裡默默協助清除害蟲,減少農藥需求。「我們跟蝙蝠的目標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希望土地健康、食物安全。」張素連說。
在社區端,孩子們走進活動現場,透過訪談與對話,把學習帶進真實生活。他們詢問長輩:「以前有看過很多蝙蝠嗎?」多數老人點頭,卻也感嘆如今數量大不如前。於是問題自然浮現——蝙蝠為什麼變少了?農藥使用、棲地消失,成了孩子與社區共同思考的答案。
改變,從來不是一蹴可幾。張素連與社區並未一開始就要求全面有機,而是從「友善耕作」做起,降低用藥量,建立可行的第一步。為了讓改變得以持續,他們與社區合作打造「友蝠米」品牌,讓對土地友善的稻米,能夠被看見、被支持。
這條路,打開了新的可能。透過社區組織與城市端合作,稻米有了穩定銷售管道,農民也看見:善待土地,並不等於放棄生計。甚至有農民主動提供田地,讓孩子實際體驗從插秧、除草到收成的完整歷程。孩子因此理解,不使用農藥意味著更多勞動與不確定,但也學會尊重農民的辛勞,而非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學校把孩子們這段歷程與努力紀錄下來,參與2023年夏日樂學——影像說故事徵選競賽——照片說故事組,還獲得唯一特優難得之殊榮。
「最難的,其實就是少用藥。」張素連坦言。但這幾年,社區逐漸形成一種默契——只要有蝙蝠死亡,大家就會立刻追查原因。有人甚至笑說:「你們西富國小這麼有名,我們哪敢亂噴藥?」名氣背後,其實是一種共同守護土地的自覺。
從銀合歡到原生種:一群孩子在馬佛溪的生態復育實作
如果說蝙蝠保育,是孩子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小生命的消失,可能牽動整個環境」,那麼「還我土地,迎戰銀合歡」的行動,則是他們第一次真正踏進土地,親手改變一片風景。
馬佛溪,就在西富國小的後方,孩子慢跑幾分鐘就能抵達。多年來,學校配合社區單位的走讀活動,每年寒暑假都會帶孩子前往溪流踏查。直到第三年,孩子們終於提出一個關鍵提問:「為什麼這裡幾乎只剩下銀合歡,看不到其他植物?」
透過訪談社區長者,他們逐漸拼湊出過去的風景——從前牛隻放牧,會啃食銀合歡幼苗;長成的樹木能被砍來燒柴、製紙;溪流邊有原生樹、有果實,孩子能一邊吃「小蘋果」(台灣火刺木之果實),一邊抓魚抓蝦。當這些人為活動停止,銀合歡作為強勢外來種迅速蔓延,形成單一林相,其他植物與動物逐漸消失。「孩子不是一開始就要做研究。」張素連說,「他們只是想問,怎麼樣可以讓這塊土地變好一點。」
於是,在社區與林務、河川單位的支持下,學校與社區共同認養馬佛溪一公頃土地,正式展開「迎戰銀合歡」的行動。第一階段,砍除銀合歡、種回原生樹種;第二階段,長期監測、記錄變化;第三階段,將行動整理成小論文,參與全國小論文競賽。
第一年,孩子們種下13種原生樹種、共440株幼苗。他們原本期待能以人工砍除方式保留部分遮蔭,但工程單位為求效率,使用機具全面清除,土地瞬間裸露。儘管失落,孩子仍完成種植。然而一年後,存活率僅剩六成,甚至逐年下降至三成。
「一開始真的很沮喪。」張素連坦言。但也正是在這個挫折中,孩子第一次學會用數據看待現實。他們發現,即使樹苗存活率不高,地被植物卻悄然回來,數量多達37種;蝴蝶、蜜蜂、鳥類陸續出現,甚至透過攝影機拍到野兔、鼬獾、食蟹蒙、麝香貓活動的身影。土地正在回應他們。
從第二年起,團隊調整策略,改採「孔隙造林法」——不再大面積清除,而是在銀合歡林中開出 10×10 公尺的小孔洞,以人工割草方式保留土壤養分,讓周圍樹蔭為幼苗遮陽、保水。實驗證明,這種方式顯著提高存活率。
第三年,孩子進一步比較10×10與15×15兩種孔徑大小,並加入「補植」與增加樹種多樣性的設計,讓不同開花與結果期的植物,能為動物提供更穩定的食物來源。那一年,他們首次發現鳥巢與鳥蛋,意味著動物不再只是過境,而是願意留下。
這些觀察與調整,全部成為小論文的核心內容。連續三年,他們獲得全國小論文金獎肯定,並受邀在成果發表會上報告——台上三所學校,兩所國中,唯一的小學,來自西富國小。
隨著成果被看見,越來越多孩子主動加入。今年是第四年,四組、11名孩子全數出於自願參與,其中兩組再獲金獎,一組銀獎,一組優選。更重要的是,學校不放棄任何孩子——即使是情緒障礙或特殊需求學生,只要有意願,都能參與。
「孩子要先感覺到被愛、不被放棄,才會願意為世界付出,為家鄉努力。」張素連說。
四年來,孩子不只是種樹、寫論文,更在彼此之間形成支持網絡——學長姐帶學弟妹,分享經驗,也分享「吃苦沒關係,我們一起」。張素連說,她並不期待孩子長大後都成為科學家或環保人士。「我只希望他們成為不冷漠、不逃避,能換位思考,有能力為自己、也為世界負責的人。」
她相信,一套以生命為核心的環境教育,可以從一所小學開始,慢慢在更多校園發芽。
而馬佛溪的樹,還在長;孩子,也正在長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