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智強:2023年從台灣調查媒體離職後,成為固定往返泰國、緬甸與台灣的自由撰稿人。長期報導緬甸抗爭的故事,也是公視新聞駐泰國的國際新聞記者。
2021年,緬甸再次政變後,流亡海外的緬甸媒體主要依靠歐美資金支持、勉強營運,但歐美國家在這兩年提供的資源相繼斷炊,龐大的資金缺口或許給了中國、俄羅斯資金見縫插針的機會。
本篇文章專訪了三家主流的緬甸媒體創辦人暨總編輯,為我們分析中俄資金企圖透過滲透緬甸媒體的始末,以及緬甸媒體在這兩年來,如何在困境中掙扎求生。
「中國試圖影響我們(緬甸媒體)一直是個公開的秘密。」1992年在挪威成立《緬甸民主之聲》(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DVB)的創辦人兼總編輯埃羌乃(Aye Chan Naing)解釋,上世紀經歷數十年軍政府統治的緬甸,在2012年放寬媒體限制,但同時間,企圖透過「一帶一路」政策影響世界的中國也來到緬甸,以各種方法影響媒體,推廣「中國的成功故事」。
「那時候中國在緬甸成立自己的媒體、買廣告影響(媒體)編輯室,甚或資助記者參訪中國。」埃羌乃指出,當時DVB也曾經跟俄羅斯RT電視台(RT TV)、中國中央電視台(央視,CCTV)簽署備忘錄,並能免費使用中國央視的影像素材。
緬甸獨立媒體《New Day Myanmar》創辦人穆恩昭(Hmue Eain Zaw)告訴《田間》,一位同業曾在2016到2018年期間,受到中國相關單位委託,接觸緬甸各大媒體記者,以當時價值約20000泰銖的報酬,要求撰寫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CNPC)在緬甸搭建中緬油氣管線的「好故事」,目的就是讓中緬合作建設國家的印象深植緬甸社會。
埃羌乃不諱言指出:「其實,如果2021年的軍事政變沒有發生,說不定很多緬甸媒體已經被中國滲透了。」
但2021年緬甸爆發軍事政變後,包括DVB在內的許多非官方媒體,因為不願意跟軍政府箝制言論自由的手段妥協,遭軍政府查封,還有大量媒體人為了逃避抓捕,不得不流亡他國。
不過也因政變,國際注意力聚焦到緬甸,不少民主國家除了給予人道教援之外,也積極挹注緬甸流亡媒體,讓其維持運作。但在2022、2023年相繼發生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激進組織「哈瑪斯」衝突後,國際社會對緬甸的關注逐漸消退。
三家流亡媒體創辦人受訪時估計,緬甸流亡媒體2025年的收入跟2021年政變剛爆發時相比,流失了至少一半。
2025年,美國川普政府大砍對外援助,瑞典也在同年9月宣布,將在2026年結束對緬甸的援助,這讓緬甸流亡媒體所剩不多的補助幾乎乾枯。
緬甸流亡媒體寒冬降臨
2025年3月,在泰國曼谷市立藝術中心(BACC),數十位來自各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非政府組織(NGO)工作者以及記者出席一場主題為「東南亞發展資金環境的困境」(Having a Troubled Funding Landscape for Development in Southeast Asia)的小型論壇。
該活動參與者們對現況憂慮的心情,在臉上一覽無遺。論壇的其中一位講者是緬甸流亡媒體《伊洛瓦底》(The Irrawaddy)的創辦人兼總編輯昂梭(Aung Saw)。他在1999年於泰國清邁創立《伊洛瓦底》後,該媒體的緬文版Facebook專頁已經有超過1832萬名粉絲,英文版也有643萬人追蹤,是緬甸的主流媒體之一。
經營《伊洛瓦底》超過25年的昂梭留了中長髮紮起辮子,眉頭深鎖道出流亡緬甸媒體的困境。
「為了讓《伊洛瓦底》持續營運下去,我裁掉了跟我一起並肩作戰20、30年的新聞戰友,真的很令人難過。」軍事政變後辦公室遭到查禁,帶著數十位編輯團隊成員流亡至泰國的昂梭直言,協助軍政府鎮壓人民、箝制言論自由的中、俄兩國,不會是流亡媒體接受資金來源的國家。
「我們做媒體不是為了錢...... 我不認為現在中國可以影響緬甸獨立媒體,當然以前他們一直有嘗試,但都沒有成功。」昂梭指出,這兩年中國明目張膽地介入緬甸內部衝突,讓緬甸輿論對中國的負面觀感加深。
中國注意到緬甸的民意走向,為了扭轉這個趨勢,在資金難以影響流亡海外主流媒體的情況下,轉向開始滲透仍留在境內運作的媒體。
留緬媒體成中俄影響對象
軍事政變加上COVID-19疫情,讓緬甸社會經濟停滯,甚至衰退。原本2500緬元兌換1美元的匯率,一度跌到4000或5000緬元兌1美元的慘況。政變引起國際制裁,西方跨國公司與資金紛紛離開緬甸,使得留在緬甸的媒體必須與軍政府妥協,甚至合作才有可能存活下去。
「現在根本沒有辦法拉到廣告資源,現在還在緬甸國內,並且可以生存的媒體,他們一定有跟軍政府簽訂特別合約,要不然就是中國或俄羅斯的公司有給他們資源,」埃羌乃說。
2013年,緬甸逐漸開放媒體自由,昂梭當時帶著《伊洛瓦底》團隊從泰國回到緬甸。他回憶道,自己當時跟《Eleven》還有《Popular》等原本就在緬甸的媒體高層聊天時,感受到這些媒體並不歡迎流亡媒體回到緬甸分食市場。
「他們現在一定很開心,因為我們又被趕走了,」昂梭說。

除了部分固有的媒體遭滲透妥協之外,也有不少新興傳播工具竄出。
2025年1月才成立的智庫「緬甸敘事」(Myanmar Narrative)在2025年8月跟新華社簽署合作協議,而這個智庫的主席剛好是緬甸仰光媒體集團(Yangon Media Group)的創辦人兼主席「戈戈」(Koko),該集團旗下有全國性週報《仰光時報》(Yangon Times)。
迎合中國敘事,是政變後仍留在緬甸媒體的生存之道。
2025年9月3日,中國舉辦「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大會」期間,緬甸國內的媒體與電視台不斷播送中國央視的紀念節目與歌頌解放軍的劇集,積極配合中國敘事。
當時緬甸軍頭敏昂萊(Min Aung Hlaing)前往中國與習近平見面,國營的緬甸廣播電視台(MRTV)以及《Eleven》、《Popular》等媒體都大篇幅報導此事。
另外,緬甸實皆省(Sagaing Region)在2025年3月28日發生芮氏規模8.2大地震時,只有中國央視、俄羅斯RT電視台等媒體的記者獲得軍政府允許,進入災區報導。中國力挺緬甸軍政府,緬甸國內媒體也大篇幅報導中國「藍天救援隊」前往救災的新聞,配合中國官宣「胞波情誼」的敘事。
「胞波」源自緬甸語「ရွှေညိုမွှေး」,意為「同胞兄弟」。該說法可追溯至1956年,當時由中國總理周恩來與緬甸總理吳巴瑞(Ba Swe)提出,用來形容中緬之間的友好關係。

緬甸政變至今逾五年的時間裡,中、俄兩國透過影響緬甸境內媒體,正在積極改變歷史敘事。另一方面,中國科技公司也協助軍政府擴建網路長城,讓一般緬甸民眾更難接觸到流亡媒體發出的新聞與訊息。因此,緬甸境內由軍政府掌控的區域,資訊日漸封閉,敘事也漸趨單一。
然而,中、俄與緬甸軍政府並不滿足於掌握控制區人民的思想,他們也積極地將有利於軍政府與中、俄的敘事擴散到仍享有言論自由的地方。
流亡媒體力抗軍政府資訊戰
1998年在印度德里創建《密希瑪新聞》(Mizzima)的創辦人兼總編輯蘇敏(Soe Myint)指出,除了報導緬甸現況之外,流亡媒體的另一個重要工作是推廣媒體識讀以及資訊戰的攻守。
大部分主流的緬甸流亡媒體都設有錯假資訊澄清專區或事實查核部門,盡力讓緬甸民眾可以獲得正確資訊。由埃羌乃帶領的DVB設有一個專門小組,每週都會挑出幾篇廣為流傳的假新聞與錯假資訊,製作對應的正確新聞以正視聽。
但在軍政府刻意為之的操作下,緬甸社交媒體上已經充斥著各種錯誤訊息。「Telegram跟TikTok變成軍政府的假訊息傳播工具。」昂梭指出,中國給予的資源讓國內親軍方的媒體丟出有如海嘯般的錯假資訊,他們必須努力闢謠。
「現在讀軍政府的新聞,你必須讀出他相反的意思。跟(前蘇聯)史達林(Joseph Stalin)時期一樣,甚至天氣新聞也可能是假的。」昂梭稱,中、俄與緬甸軍政府也長期利用網路駭客攻擊《伊洛瓦底》網站。「他們(駭客)已經攻擊我們很長時間了,這些攻擊都是來自俄羅斯跟中國IP地址...... 我們有專門的資安團隊在反擊,」他說。

因此,流亡媒體除了要派記者涉險回到戰區報導事實,還要打資訊戰並防範駭客攻擊。這些任務都需要龐大的財源支撐,但來自西方民主國家的援助一個接著一個斷炊,中國跟俄羅斯的資助不是流亡媒體的選項,那這些報導真實的媒體該如何營運下去?
緬甸流亡媒體攜手共渡難關
《伊洛瓦底》、《密希瑪新聞》、DVB、《今日緬甸》(Myanmar Now)與《Burma News International》(BNI)等五家緬甸流亡媒體於2025年2月在泰國清邁大學召開了一個會議,簽訂了合作備忘錄,互相分享資源、訊息與部分採訪內容,擴大合作。
「雖然我們仍是(新聞)產業上的競爭者,但我們一定程度上是在同一條船上,」當時與會的埃羌乃說。
蘇敏(Soe Myint) 則分享《密希瑪新聞》面對流亡媒體寒冬的方式,即全緬甸國土中,有超過一半以上都不是由軍政府佔領,流亡媒體的影響力仍可企及至這些自由地區(Liberlated Area)。
蘇敏強調,部分流亡媒體正在與這些自由地區的社會合作,透過流亡媒體的影響力來活絡自由地區的經濟。
緬甸流亡媒體的讀者主要分成三類,包括軍政府佔領地區的民眾透過VPN閱讀、自由地區民眾以及海外緬甸人。蘇敏指出,透過流亡媒體的宣傳,可以將自由地區中小企業的商品銷售至海外緬甸人社群,而流亡媒體則是這些商品和市場下廣告的平台。
由流亡媒體牽線,搭建海外緬甸人社群與自由地區中小企業之間的商業連結,打造不受軍政府控制的經濟互動,同時也讓流亡媒體得以獲利並維持營運。
「我們這些媒體非常懂得如何在流亡情況下繼續報導,我們很有經驗。」蘇敏指出,這次反抗軍政府的運動跟1988年的狀況很不一樣,世界局勢與科技有很大的改變。「但是緬甸人民想要自主未來的決心,並沒有改變,」他說。
創辦媒體超過30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流亡的埃羌乃亦稱 :「在困難的時候,要想盡辦法活下去、等待復甦的機會;但若你放棄,就算機會來了,也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