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苾洛(Gisèle Sapiro)現身「文學社會學到台灣」系列活動的第三場,是文化研究學會年會的「圓桌論壇」。論壇主持人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與談人則是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教授張誦聖。史書美的華語語系研究、張誦聖的當代台灣文學場域研究,皆是台灣研究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橋梁,此次齊聚一堂別有意義。
主持人特別從兩位與談人的著作談起,聯結台灣因緣:張誦聖《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及《台灣文學生態:戒嚴法到市場律》都在美國重要大學出版社出版,是台灣文學研究躍進英語學圈的重要成就。夏苾洛有9本法文論著,《文學社會學》被譯成9種語言,最新的由台灣翻譯出版中文版,彰顯台灣有不同於中國的學術引介地位。

這場論壇焦點放在「世界文學」,直問在全球化時代,文學如何橫越世界邊界、對台灣意義何在?史書美形容兩位與談人彷如橫跨大西洋與太平洋的知識地圖,難得在台灣偶然交會。
➤張誦聖的歷程:從文學的內部研究往外看
張誦聖先開啟話題,從2023年《文學社會學》一書於美國史丹福大學出版談起。她說,文學社會學在美國並不受歡迎,因此有書評特別指出:「這是我們必須好好利用的第一本教科書。」張誦聖認為,這本書可能改變美國學界研究文學的生態。
張誦聖從個人學術歷程回望,反思世界文學流通下的制度脈絡及學術文化。她憶起自己1970年代在台大外文系讀書時,主流的文學研究方法就是形式主義、新批評等「內部研究」。她後來赴美並在1990年代初寫完第一本書《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分析戒嚴時期國民黨的文化特徵,就特別想跳出形式主義與新批評,因此用了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和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理論。
不久後的1994年她回台灣,台灣主流文化正因解嚴而有巨大重構,張誦聖也準備以此題目寫第二本書,並尋找理論框架。當時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甫被翻譯為英文,她一讀即心想:「就是這個了!」
布赫迪厄鼓舞了張誦聖方法論的意識,場域理論讓她學會看宏觀全局。但張誦聖也體會到,資本(Capital)、慣習(Habitus)理論如何用在不同分析單元、不同層次尺度,才是最困難的步驟。因此她稱許夏苾洛《文學社會學》一書在方法論上引介各跨越層次尺度的運作,並掌握層次轉換、尺度轉換的方法,是「內部」文本分析與「外部」社會學分析的極佳橋樑。
➤典範轉移:文學社會學在美國的挑戰
張誦聖指出,美國的文學研究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發生典範變化,過去主流的客觀性內部分析,遭受理論性研究的挑戰,尤其是來自後殖民主義、多元文化主義、性別研究等思潮的挑戰。然而話鋒一轉,張誦聖指出自己隱然察覺,美國學術文化似乎不利於布赫迪厄的理論生根。她常在課堂遭遇學生質疑,因為學生未必喜歡偏離「純粹審美分析」的取徑。
張誦聖再舉1993年美國比較文學學會(ACLA)一場激烈辯論為例,報告書在1994年出版為《多元文化主義年代的比較文學》(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指出當時的多元文化主義突受到擁抱,但也引發明顯反撲,甚至有激烈言詞痛批「我們厭倦了為那些關於過度政治化的辯論……我們對狹隘的理論與社會學感到共同的惱怒。」
張誦聖以這個1990年代美國的狀態詢問夏苾洛,《文學社會學》第一章介紹的理論史,提到不少過去對文學社會學很有貢獻的扎實研究方法,但很多可以開創新途徑的方法似乎沒有延續下來。她想了解,是否因90年代進步主義與介入性格的「後結構主義」風潮給阻斷了?
張誦聖強調,這不只是個人的疑問,2015年左右,美國學者費斯姬(Rita Felski)即在《批判的極限》(The Limits of Critique)質問過去30年的文學研究是否是「向下挖掘與向後退步」?也有人提出現在的文學研究包山包海,是否有「過大的危機」(crisis of largeness)?該怎麼看待這樣的質疑?
➤夏苾洛的歷程:從比較文學到文學社會學
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疑慮,認為兩人有共同的研究關懷,沒能早點相遇的原因正是「制度脈絡的條件」——因為學界慣常按照研究地理區域或對象劃分,研究歐洲的學者遇到台灣文學專家的機會極小。夏苾洛說,她先是透過魏簡(Sebastian Veg)的介紹接觸漢學家,了解這塊地理區域,再透過翻譯本書的蘇碩斌和劉展岳,才因緣際會來到台灣。
呼應張誦聖,夏苾洛也從個人歷程、制度脈絡與學術文化談起。她早先接受的是比較文學訓練,且偏理論與哲學。後來讀到布赫迪厄1971年的文章〈文化生產的市場〉,透過慣習(habitus)理論接上哲學,轉而接受布赫迪厄指導攻讀博士,才接觸社會學。她是在擔任助教時一邊教社會學、一邊讀社會學。
夏苾洛的博士論文即後來的專書《法國作家之戰》(The French Writers' War, 1940–1953),提問二戰納粹佔領期間,法國文學作家如何做選擇,面對高壓政治審查時,如何在自主性(autonomy)與他律性(heteronomy)掙扎文學的尊嚴?她採用質性及量化混合方法,蒐集185名法國作家資料後,根據社會屬性、場域位置、政治立場進行編碼,展開類似群體傳記學(prosopography)的分析。
夏苾洛說,博士論文寫完後,她成了20世紀法國文學的歷史社會學家。但她感嘆,現今法國社會學界研究方法的主流已是偏美式、當下主義式的取徑,不僅歷史社會學有點邊緣,文學社會學也很邊緣。因此,夏苾洛捨棄和社會學界對話,轉向與法國文學研究、法國史學研究者交流。她也發現,在美國如康乃爾、哈佛、紐約、杜克,以及德國和其他國家的大學,都有對布赫迪厄理論及理論如何應用感興趣的人。
第二本書討論《作家的責任》,問題意識源自法國在二戰後對文學的整肅審判(purge trials),有些曾與德軍合作的作家被判死刑。夏苾洛在德國曾遇到學生提問,「怎能因為一個作家寫了些想法就審判他?」
夏苾洛也想知道為什麼「文字的象徵權力」被認為危險到可致死?她對「相信文字具有象徵權力」的信念展開系譜學探究,最後指出作家身兼法律責任(legal responsibility)與道德責任(amoral responsibility),兩種責任的選擇及決定,塑造不同時代文學形式和社會制度的因循或變革。

這也是夏苾洛對布赫迪厄理論的補充,因為布赫迪厄關注抵抗「市場」他律的自主化,而夏苾洛則關注抵抗「政治」他律的自主化。
夏苾洛最後談到新近的「翻譯」研究,她結合量化、訪談、接受史等方法,輾轉促成翻譯研究學界出現一波「社會學轉向」,後來更獲得比較文學界的關注。說來有趣,透過社會學路徑的翻譯研究,夏苾洛竟又重回最初起點的比較文學社群。
最後,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尺度轉換」問題。夏苾洛說,「場域理論」確實可讓研究者在宏觀層次(macro level)、中觀層次(meso level)到微觀層次(micro level)之間游移並觀察不同現象。以翻譯研究為情境,宏觀層面可觀察翻譯語言的流動,微觀層面可觀察編輯如何決定翻譯某一本。那麼,如何從微觀決定連結宏觀流動?場域理論即可幫助串連不同的「時間尺度」,循線察看個人選擇其實是結構的產物。
➤世界文學由誰決定?「東亞文明區塊」的提案
進入第二部分討論,主持人史書美從在場三人都有「比較文學」的背景,提出一個問題:我們談世界文學,究竟是什麼構成「世界」?台灣當然屬於世界,但顯然這個世界和美國或歐洲的那個世界並不同。

張誦聖對此回應,她認為達穆什(David Damrosch)、卡莎諾瓦(Pascale Casanova)等人推動「世界文學」的20世紀末這個特別時點,也是一種「後後殖民」(post-postcolonial)的現象。她推論,20世紀末的後殖民與多元文化主義帶來強大的「去中心化」能量,也使美國文學研究者去思考,要如何超越長期仰賴的歐洲中心主義?如何勾勒更全面、更包容的世界文學圖景?
此時,布勞岱(Fernand Braudel)的長時段研究、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體系理論乃被發現,因系統性分析全球尺度的文學現象,好像就可包容邊陲文學。
然而張誦聖也指出,這個世界文學的概念,如卡莎諾瓦《世界文學共和國》一書指出支撐世界市場的文學空間約在16世紀形成,依然不脫西方中心。以東亞世界為例,19世紀中葉後才接觸西方,依循西方模式建構本地化版本的現代文學和出版體制,這或許也需要省思。
張誦聖接下來指出一種「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也就是察覺「自我」面對「他者」的支配,並質疑過去篤信的「文學價值的格林威治子午線」。日本的明治時期、中國的五四運動,以及台灣的現代主義時期,應該都是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
張誦聖認為,台灣現代主義作家,如余光中、白先勇、王文興,都曾汲取中國的前現代美學資源進行書寫實驗。從這個角度看,東亞或許有一種世界文學形成過程的「共同作者」(co-authorship)。張誦聖因此提出一個方法論上的構想───借用杭廷頓的概念,東亞有一個文明區塊(civilizational block)可作為中層尺度的分析框架,不要侷限在西方16世紀開始的狹義現代,而是去分析更早的古典傳統,如威廉斯主張的殘餘文化形構(residual cultural formations)、去研究前現代文化的沉積如何形塑後來的文化生產。
夏苾洛針對這個構想回應,可以再區分「行動者對時間性的感知」與客觀化的「社會歷史時間性」。如卡莎諾瓦說的,行動者內化的「落後感」(backwardness),也就是行動者將巴黎視為前衛、自身視為落後的時間性感知,並不同於客觀事實的時間性。
有時一種制度消失後,其實踐模式會殘餘下來,所以長時段的時間性,才會與場域的中時段時間性(如出版實踐、目錄)、短時段的時間性(如個體行動者的策略、談判),都相互糾結在一起。因為這些時間性是相互嵌合的。
夏苾洛再補充,地理空間性也是相互嵌合的。全球化影響地方生活世界是重要問題。文學的「比較主義」研究取向,過去被批評是在掩蓋「西方文明也有其他國家文學的貢獻」,例如忘記了法國文學是藉由翻譯拉丁文學而建立,也在掩蓋民族國家建立之前曾有共享文化,例如拉丁學術圈。所以,夏苾洛認為張誦聖提出「文明區塊」作為轉換尺度的「中觀」概念,將非常重要。
夏苾洛說,「世界文學」為比較文學引入了全球流通的視角,但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因為「比較」需要實踐的檢證,例如抽象的場域理論,必須有實證去察看場域的邊界——實際上誰屬於和不屬於這個場域?還有他們之間的鬥爭。因此世界文學的提出,重點不在定義,而是促使「界定框架」本身問題化,進而迫研究者不斷省思世界文學是什麼。
➤在多極的世界,思考台灣文學的雙重邊陲

論壇最後,主持人史書美循著張誦聖頗具啟發性的「文明區塊」構想進一步思索,當代的台灣恐怕已經不是擺脫單一中心的問題,而是置身在中國崛起與西方霸權的「雙重邊陲」的問題。史書美因此詢問二位與談人,如何修正或思考文學的多極(multipolar)世界?
針對多極世界的問題,張誦聖回應,文學史家不僅要關注當代,如現今美中敵對局勢,更要觀察不同的歷史階段。在後殖民論述引入台灣之前,當時的人並不在乎國與國之間的階序關係,而相信只要做好自己,之後就能弭平階序。這其實是國家內在的跨國殖民狀態。
張誦聖釐清,這就是為什麼她要針對達穆什的世界文學定義「在原產地之外被翻譯和流通的文本」提出質疑,也因此支持「跨國文學」應是比「世界文學」更適當的理論詞彙。
夏苾洛也很關注台灣「雙重邊緣」的議題,並表示很樂意參加這種主題的研討會。她認為「另一個中心」的想法非常關鍵,因為地緣政治、經濟與文化議題並不總會「對齊」。她同意,不僅僅台灣受到威脅,西方長期自詡的人權、現代性等典範也已受到挑戰,首當其衝的竟然正是美國。夏苾洛說,我們似乎面臨某種「迷失在翻譯中」(lost in translation)的體系轉換與溝通困境了。
100分鐘的圓桌論壇結束,史書美在座談尾聲感謝所有人的參與,她更以有力的提問,點明台灣的社會歷史:為什麼在雙重邊陲對話如此美好?共同的答案是,邊陲更加民主,讓每一個人能齊聚在這裡進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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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夏苾洛(Gisèle Sapiro)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歐洲社會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歐洲人文自然科學學院(Academia Europaea)院士,亦為CNRS出版社「文化與社會」叢書主編。研究專長為知識分子社會學、文學社會學與翻譯社會學。 譯者簡介:蘇碩斌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國科會人文處處長、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文化研究學會理事長。研究專長為臺灣文化史、文學社會學與創造性非虛構寫作。 譯者簡介:劉展岳 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INACLO)專案副教授、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表演藝術民族誌博士。研究專長為跨文化表演藝術、臺灣語言作為對外第二外語教學,近期專注在臺灣學發展與文化外交議題的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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