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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2025中國的思潮之亂──皇漢

更新時間:2026/04/07 04:01
尚無人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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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漢──這個曾經蟄伏在網絡深處、被主流社會視為亞文化的小眾群體,在2025年完成了一次令人咋舌的「社會化」,異化成一種社會通用的憤怒語言。

李厚辰:旅居日本的中國獨立知識分子,《世界苦茶》(Fear Nation)主持人、YouTube節目《三個水槍手》(The Three Aquateers)主持群之一。苦茶苦,世界更苦。希望這個世界因瞭解而減少恐懼。


原訂2026年春節在中國上映的電影《澎湖海戰》,早在2025年10月25日所謂的「台灣光復節」就開始展開宣傳。在當前政治局勢下,一部講述「武統台灣」的電影,照理說應該是中國最主流的社會情緒和政治正確。

但沒想到,這部電影的宣傳遭遇大挫折。中國年輕人非但沒有被「武統台灣」點燃支持情緒,反而在網上大面積對這部電影進行謾罵。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在他們視角裡,《澎湖海戰》描述的是「屬於清朝」的施琅攻打「屬於南明」的鄭氏政權,是滿族人殺漢族人的電影。他們拒絕為這樣的情節共鳴。截至目前為止,《澎湖海戰》上映時間仍未明。

族群血統敘事蓋過國家統一,這是極不尋常的現象,漢族種族主義正詭異地席捲中國。

一、從邊緣竊語到時代洪流

從當下回看2025年,中國互聯網上最令人錯愕的景象,不是甚囂塵上的大國博弈,而是這個怪異的意識形態,如野草般瘋長在三、四線城市(在中國稱作「下沈市場」)的日常縫隙裡。

在一段短視頻中,一個年輕男子,在一個小縣城裡衝入自己姑嫂開的飯店,聲淚俱下地對她們大喊「我們都是大漢的子民」、「紅樓夢是悼明的作品」。他的姑姑們完全不知所措,不知他激動的緣由。

這樣激動的人不少,悄無聲息卻又震耳欲聾地在中國蔓延。十年前,如果在中國互聯網上,有人討論「華夷之辨」、「剃髮易服」,大概率是碰上所謂的「明粉」(因為歷史通俗讀物《明朝那些事兒》而出現喜愛明朝的網民);但在今天,不只網上,在東北鶴崗的燒烤攤、廣東東莞的流水線宿舍,甚至是全國縣城中學的操場上,你都可能聽到十幾歲的少年面帶戾氣地把「韃虜」、「包衣」、「兩腳羊」掛在嘴邊,用來咒罵老闆、老師,或網絡另一端的陌生人。

皇漢──這個曾經蟄伏在網絡深處、被主流社會視為亞文化的小眾群體,在2025年完成了一次令人咋舌的「社會化」。它不再僅僅是一套關於漢服的審美主張,而是異化成一種社會通用的憤怒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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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被想像的歷史傷口

要理解今天的皇漢,必須先理解這些人心中那個絕對的「神學時刻」──1644年。官方批判皇漢所使用詞彙,同樣是「1644史觀」。

主流歷史教科書裡,1644年只是明清易代,是李自成進京和清軍入關的朝代更替。但在「皇漢」史觀裡(也就是被嚴厲打擊的「1644史觀」),這是「中華滅國」的開始,是中華文明的斷裂點。

這種史觀的核心在於「拒絕承認清朝的合法性」。他們認為,清朝統治屬於殖民性質,滿族政權對漢文化的壓抑,像是文字獄、剃髮易服,造成近代中國的落後與奴性。

觀察這個群體,其實常常令人感到困惑。內部充滿矛盾,有人顯得極度保守,有人卻滿口自由民主;有人想恢復帝制,有人想搞聯邦。這群水火不容的人,為什麼被統稱為「皇漢」?

原因在於,「皇漢」不是一個嚴密的政治組織,而是一個巨大的身分政治大帳篷(Big Tent)──在「漢本位」這個空洞但誘人的種族主義招牌下,不同階層、不同訴求的人群,投射著各自截然不同的焦慮與慾望。

明朝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坐像。(呂伊萱攝)

我們可以將光譜粗略拆分成四大流派,他們構成皇漢思潮複雜的橫切面:

1. 北派皇漢(工業黨化/社達化):力量的崇拜者

這一分支主要由北方的工業城市青年、一部分理工科知識分子構成。他們的底層邏輯深受「入關學」、社會達爾文主義影響。 在他們眼中,「漢」代表著一種先進的生產力和組織力,一種極端勤奮而無可匹敵的競爭力。他們不反感大一統,並且極度推崇強權。他們理想中的「漢國」,是一個擁有無敵艦隊和科技實力的超級漢族帝國。他們對少數民族的態度冷酷,要麼徹底同化、臣服漢文化,要麼被漢族碾碎。他們眼中的「漢復興」,本質上是「帝國夢」的代償,是對國家力量的無條件跪拜。他們與下文將提及的建制派皇漢有緊密關係。

2. 南派皇漢(文化原教旨/南明粉):南方中國的想像

相比北派的粗糲,南派皇漢(多集中在長三角地區)帶有一種濃重的文人酸腐氣和受害者情結。他們視明朝為中華文明的巔峰,認為那個時代不僅有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還有士大夫的風骨。值得注意的是,南派皇漢往往帶有隱秘的地域歧視和分離主義傾向,他們鄙視北方,認為那裡早已被「胡化」,只有江南保留華夏的火種。在經濟下行週期,這種情緒很容易轉化為對「財政轉移支付」的怨恨:憑什麼中國先進的南方省分要補貼那些落後的省分?這種情緒披著民族主義的外衣,內裡包裹的其實是地域經濟利益的保護主義,以及南方中國對北方文化的反感。

3. 自由派皇漢(革命黨敘事):借古諷今的策略家

這是光譜中最具政治破壞力的一群人。他們並不真的想穿漢服,也不一定真的仇恨滿族,他們只是敏銳地抓住「驅除韃虜」這個串聯明朝和孫中山口號的現代隱喻。 在嚴苛的言論環境裡,直接批評體制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們借用辛亥革命的敘事,將現行的威權體制隱喻為「後清」,將權力的傲慢解釋為「滿族人的特權」,並炮製出一套敘事,指稱現在北京的政治上層被滿族人滲透、壟斷。對他們而言,皇漢主義只是一層殼,核心的訴求是「漢人治漢」──即公民自決。藉由強調民族壓迫,他們試圖消解當下的執政合法性。這是一種自以為高明的政治修辭術,他們認為,在中國啓蒙「民權」,必須通過極端民族主義。

4. 建制派皇漢(粉紅皇漢):縫合怪的困境

這一群體人數最多,也最混亂。他們試圖將「皇漢」,與官方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強行縫合。他們真心愛國,也真心認為「國家強大了,漢人就好」。 但他們的痛苦在於認知失調,官方為了統戰需要,必須維持少數民族優待政策(如高考加分),這讓建制派皇漢感到被背叛。他們是網絡上最糾結的一群人,一方面要在外網上維護國家形象,一方面又在內網上痛罵民宗委(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反對中國的對外政策。這種撕裂感,讓他們極度容易在某個瞬間改變立場,滑向更極端的反建制一側。

上述這些南轅北轍的群體能共享「皇漢」,正因為他們共同承擔著一種深層的「主體性焦慮」。這對理解當下的中國至關重要──2025年的中國社會,是「經典中國人」(即改革開放之後,擁有愛國、追求經濟等價值觀的大多數中國人)身分認同的瓦解。

現在所說的「中國人」,是構建於八九學運後的概念──中國重拾民族主義,將近代史的「屈辱敘事」疊加經濟的高速成長,從而勾勒出一種「國家復興」的敘事。這個身分的真實感可感性,源於經濟持續增長和國力高速發展,使得每個國民共享國家發展的成果。經典意義上的「中國人」,是由經濟績效填充的「準現代國族身分」。

但是,在中國經濟嚴重下行的2025年,無論是面臨階層滑落的中產,還是在流水線上掙扎的底層青年,都感到對生活失去掌控感。被經濟績效填充的經典「中國人」不再可以期待,他們需要一個替代身分,這與美國的「MAGA」類似。

皇漢,提供一個完美的解釋模型:這不是他們自己的錯,而是因為「漢族主體地位」被竊取了。 北派會覺得國家不夠狠,被白左思維束縛手腳;南派會覺得文明被野蠻拖累了;自由派則會覺得公民權利被剝奪了。

「漢」這個字,成為了萬能符號。它既可以是血統的榮耀,也可以是反抗的旗幟,更可以是逃避現實的避難所。正是因為這種概念的模糊性和包容性,使得皇漢思潮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從一個復古小圈子,演變成一場席捲全網、令人不安的文化海嘯。

這正是2025年皇漢思潮泛濫的真相:它不是一種思想的啓蒙,也不是傳統互聯網的長文本敘事,而是一次次被演算法推動,碎片化的情緒動員。

二、傳播皇漢:演算法與電子部落

如果說十年前的「明粉」還需要去翻閱《明實錄》,或者在中國天涯論壇上敲下幾千字的長文來論證觀點,那麼2025年的皇漢思潮,只需要15秒就能完成一次精神洗禮。這場從精英知識分子圈層,向最廣泛下沈市場的突圍。並非因為歷史知識普及了,而是因為傳播介質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15秒的覺醒

想像一個場景:2025年的某個午後,在東莞的一個物流園裡,剛卸完貨的年輕快遞員正蹲在路邊吃盒飯。他滿手油污,神情疲憊,唯一的娛樂就是滑動手中的安卓千元機。

前幾分鐘,他可能還在看擦邊熱舞或者搞笑段子。突然間出現一個視頻,由AI生成的超寫實畫面,一名身披重甲的明軍將領,在夕陽下滿臉血污地怒吼,背景是燃燒的城池。文案只有兩行字:「那一年,我們曾有脊梁」、「那一年,我們不做奴隸。」

一瞬間,某種難以名狀的電流擊中了他。大數據敏銳地捕捉到這3秒的停留。緊接著,演算法開始它的運作。下一個推給他的視頻,不再只是甲胄展示的AI大片,而是一輛光線昏暗的網約車駕駛室,或者一間堆滿雜物的出租屋,畫面中央,一位面帶倦容的年輕男性,操著方言,青筋暴起地對著手機鏡頭怒斥三百年前的「揚州十日」,或痛陳「主體民族的血淚」。而再下一支視頻,就可能是把現實生活中的不如意──房價、工資、彩禮──全部歸咎於「漢族主體性喪失」的陰謀論了。

這正是2025年皇漢思潮泛濫的真相:它不是一種思想的啓蒙,也不是傳統互聯網的長文本敘事,而是一次次被演算法推動,碎片化的情緒動員。演算法構建一個完美的「信息繭房」,在這個繭房裡,複雜的歷史因果被剪碎,只留下最能刺激腎上腺素的片段。這種「去語境化」的歷史碎片,往往是最烈性的精神毒品。

AI生成的甲胄大片示意圖。(GeminiAI生成影像)

視覺暴力化轉向

與早年漢服運動中所推崇的「褒衣博帶」、「溫潤如玉」截然不同,2025年的下沈皇漢,審美發生劇烈的暴力化轉向。在這背後,AI技術的成熟功不可沒。在2025年,製作一個宏大的戰爭場面不再需要成本,任何一個坐在縣城網吧裡的剪輯手,都能用AI生成出極為逼真的「驅除韃虜」畫面。

這些視頻充斥著令人激昂的暴力和戰場,伴隨著視覺暴力的,是符號的更替──「甲胄」和「飛魚服」,取代了「漢服」。

在抖音和快手上,最火的皇漢博主不再是撫琴弄畫的書生,而是身穿60斤重型札甲、手持陌刀的壯漢,或是穿著錦衣衛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男男女女。人們無法共情士大夫的優雅,那顯得太軟弱、太精英了,本能地傾向崇拜武力。

明朝被吹捧成一個「武德充沛」的王朝,人們津津樂道朱棣征伐的故事,這背後是對現代中國的一種期待──我們不再是講道理的文人,要當能動手的武夫。

直播間裡的電子部落

如果說短視頻是皇漢的招募入口,那麼直播間就是真正的學校。

抖音上的「吃瓜蒙主」,在短短幾天內漲粉百萬(現在已經被封殺,只剩兩條視頻),正是2025年皇漢的典型代表。她的日常就是在抖音不斷直播,用一種偽裝的歷史學知識,高強度轟擊觀眾。

她採用「索隱派」路數(把文本細節當作隱碼)重讀《紅樓夢》,把人物與物件,對應到明末政治,例如把林黛玉影射崇禎、把賈寶玉對應傳國玉璽,進而推導整部小說是「哀悼明亡」、「暗指反清復明」。

「吃瓜蒙主」在直播裡否定西方歷史真實性,強化中國歷史的偉大、明朝的極端先進,炮製稱「滿族復國運動」已經廣泛滲透中國,導致清宮戲盛行,最高權力機關被滿族人佔據。她屬於前面講到的「建制派皇漢」,小心翼翼地將所有內容與官方意識形態對齊。

無數此前在各個領域創作內容的自媒體,聞著金錢銅臭進入「皇漢賽道」,形成一個個的電子部落。

中國網紅「吃瓜蒙主」因解讀《紅樓夢》隱喻「反清復明」而爆紅,卻因觸犯政治紅線遭封殺。(翻攝Bilibili)

歸根結底,皇漢會在2025年從亞文化成為下沈市場的大潮流,因為這是一場針對「數字底層民眾」的心理救贖,對「經典中國人」的數字替代。

大量從事服務業、製造業的年輕人,面臨學歷貶值、階層固化的社會現實,他們在巨大的城市機器面前感到渺小,幾近失語。而皇漢思潮提供他們一套「零成本的尊嚴」,所有皇漢內容都在向他們低語:你不需要有錢,不需要有權,甚至不需要有高學歷,只要承認自己是「漢」,認同這套血統論,你就天然地比那些開豪車的「既得利益者」(在他們口中往往被隱喻為「包衣」或「後清權貴」)更高貴。

這是一種極其廉價但有效的精神鴉片。它把複雜的社會問題極簡轉化為民族矛盾,把現實的無力感轉化為歷史的悲情。對於一個在現實中找不到位置的年輕人來說,成為「大明遺民」遠比承認自己是「靈活就業人員」,還要來得體面。

然而,當這種情緒積攢到一定程度,直播間裡的喊殺聲開始溢出屏幕、干預現實時,它就轉而變成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火藥桶,這時候官方就得介入了。

三、官方決然拒絕

在皇漢思潮達到最高峰時,中國互聯網出現吊詭一幕:一群自認為最愛國、最維護主體民族利益的人,遭到國家機器嚴厲封殺,包括上述的現象級網紅「吃瓜蒙主」。

長期以來,官方對民族主義情緒的使用邏輯類似於電池。它是一種可被駕馭的能量,平時接入國家發展的引擎中,為大國競爭提供動力。必要時,它也可以作為對外博弈的籌碼,例如用於對日本進行經濟施壓。在這個邏輯下,愛國熱情當然越高漲越好,但前提是要「可控」。

當官方發現皇漢不再是穩定的電池,甚至存在爆炸的風險──不再通過官方指定的管道輸出能量,開始無差別地瓦解周圍一切結構,包括官方統治核心的概念──便採取拒絕姿態。

官方對皇漢的拒絕,絕非簡單的厭惡,也並非網信辦的短期治理,這是源自於兩個根本性的結構矛盾:一是關乎國家版圖法理的衝擊,二是關乎統治邏輯和合法性的掏空。

「1644史觀」是法理自殺

皇漢群體最核心的精神圖騰是「1644史觀」,即認為明清易代並非簡單的朝代更替,而是文明的斷裂和被殖民的開始。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純粹的歷史學術爭論,但在中南海的政治算盤裡,這卻是試圖從法理上支解現代中國版圖的危險敘事。

現代中國的領土合法性宣示,很大程度是建立在「清朝繼承論」的基礎之上。正是通過繼承清朝龐大而複雜的疆域遺產,現代中國才擁有了對東北、新疆、西藏、蒙古等邊疆地區無可辯駁的主權法理,甚至對台灣也是如此。在官方敘事中,清朝必須是中國正統朝代,康熙、乾隆必須是中華明君,這樣才能維繫自古以來的版圖完整性。

如果清朝是非法的,那麼清朝帶來的版圖遺產也是非法物;如果為了追求漢家血統的純潔性而否定清朝,那麼邏輯的終點是自動放棄了對廣闊邊疆地區的法理主權,更不用說南派皇漢本身帶有分離主義特點。因此,為了保住版圖的法理完整,「1644史觀」必須成為禁忌。

中共浙江省委「浙江宣傳」微信公眾號於2025年12月17日發表題為《警惕“1644史觀“帶亂了節奏》的文章。(翻攝央視網

統戰邏輯 VS 提純邏輯

如果說法理衝突是隱性的,那麼治理邏輯的衝突則是顯性且暴烈。

中國官方社會治理的核心依然在於「統戰」,基本方法論是毛澤東所說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框架下,官方致力於「做加法」,通過各種政策優惠來維持邊疆穩定和族群融合。雖然在新疆、西藏,這個治理邏輯都已經名存實亡。但至少在官方維持的合法性表象下,中華民族依然是唯一建構性的身份。

而皇漢的邏輯恰恰相反,他們不追求融入和包容,反而致力於「做減法」和提純──皇漢就是種族主義──他們反對針對少數民族的福利政策,也反對外國移民。在他們眼中,少數民族的優待政策是「逆向種族主義」的鐵證,官方強調的民族團結,是對漢族利益的出賣。

在經濟下行、社會戾氣原本就重的前提,這種「提純邏輯」很容易蔓延到其他問題,中國在2025年推出吸引國外科技人才的K簽證,已經遭遇到國內種族主義反對。試想一下,當官方正焦頭爛額地處理就業問題、試圖通過「一帶一路」拓展外部市場和南方國家,國內的互聯網卻充斥針對少數民族的仇恨言論,甚至辱罵友邦國家的種族主義。這不僅增加了巨大的維穩成本,更直接破壞「改革開放國家主義」所需要的開放、務實和包容的外部形象。

在美國進行保護主義的背景下,對於致力於擴張全球影響力的中國來說,皇漢們的封閉、復古和充滿陳腐過時前現代色彩的種族主義狂熱,成為極度不穩定的因素。加上2025下半年,網信辦開始嚴酷整治「負能量」,任何可能產生社會分歧的言論,都會遭到嚴厲打擊。皇漢自然成為官方打擊的目標。

當官方的鐵拳(刪帖、封號、甚至抓捕)砸向自認為滿腔熱血的皇漢大V時,皇漢群體產生一種巨大的心理錯位感。在這個邏輯轉折點,皇漢思潮完成最關鍵的突變:陰謀論的誕生。

他們認為,國家打擊我們這些「愛國者」,一定是因為政權內部出了滿清叛徒。於是,「滿朝公卿盡包衣」、「後清政府」等極端話術,開始在私域流量中瘋傳──官方的拒絕,原本是為了消除隱患,但卻意外製造出一個更可怕的敘事──皇漢群體開始剝離對當下政權的認同,將「漢」的概念凌駕於具體運作的國家之上。他們因此開始覺得,只有推翻被「異族利益集團」滲透的體制,才能實現真正的民族復興。

至此,皇漢正式從一股極端的民族主義力量,異化為一股不可測的反建制暗流。

四、挑戰官方的反建制概念

如果我們將視野暫時從中國移開,投向2025年動蕩的全球版圖,會發現「皇漢」並非孤例,它只是全球反建制潮流中的一環。

2025年是保守主義全面回潮的世界。當我們將「皇漢」放在全球座標系中審視,會發現它與美國的MAGA、歐洲的極右翼反移民浪潮,都有著驚人的同構性。本質上都是主體民族在全球化退潮期,一種激烈的心理防禦,是一種帶有種族主義的身分政治。

在美國,憤怒的白人藍領懷念1950年代的黃金歲月,他們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奪走了他們的工作和尊嚴;在中國,失落的下沈市場青年懷念「強漢盛唐」,他們認為現行的多元一體政策是對主體民族的背叛,是他們當下生活的罪魁禍首。

皇漢,實質上就是中國版的「另類右翼」(Alt-Right)。它們共享著同樣的社會土壤:傳統的父權制正在衰落,男性在經濟結構轉型中感到無所適從。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轉向極端的男性氣質崇拜,美國右翼崇拜槍支,中國皇漢崇拜甲胄。他們都試圖通過重構一個血統純正、武力昌盛的神話過去,抵禦現實中岌岌可危的個體尊嚴。

這不再僅僅是關於漢服或歷史的爭論,這是全球範圍內失落者階層的集體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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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底黑龍旗,由華小桶於2010年設計,被當代漢民族主義、皇漢群體當作象徵旗幟。此圖騰源自西漢四神瓦當中的青龍瓦當。(取自維基百科

這種反建制情緒,為什麼在中國會以「皇漢」形式爆發?答案在於路徑的稀缺。在長期的輿論治理下,中國互聯網的表達渠道經過嚴格篩選,傳統的自由派(公知)話語,早已在2016年就被徹底壓制,左翼勞工敘事也因其敏感性而被時刻警惕。民族主義,成為唯一被官方默許、甚至一度鼓勵的合法情緒。

在經濟增長放緩、績效合法性面臨挑戰的2025年,人們累積的焦慮和不滿需要出口,「愛國」和「民族」因此成了唯一可用的外殼。皇漢思潮,就這樣成為中國互聯網上的「情緒下水道」。所有無法被正規渠道消化的社會怨氣,都流向了這裡。但皇漢本身是無源之水,終究只是下水道,不可能真正解釋與分析現狀,只能扭曲問題。因此,對當下中國最有挑戰的反建制概念就產生了。

皇漢思潮中最具殺傷力、也最鮮明體現「反建制」色彩的,是在加密聊天軟件和私域群裡瘋傳的一個詞彙──「後清」。這是一次深刻的政治去合法化(De-legitimization)的構建。

當皇漢指責當下體制是「後清」,指責既得利益者是「包衣」時,他們並不是在談論血統,實際上是在表達官方避不開的問題──分配。

在皇漢群體的表達裡,「滿」或「韃虜」已經異化成「不受監督的權力」、「封閉既得利益集團」的代名詞。 在他們看來,就像清朝的八旗子弟,憑出生就能圈佔土地、領取錢糧一樣,現在的某些群體也憑借關係和背景壟斷機會。而普通漢人,無論如何努力,終究逃不脫「包衣奴才」命運,要為權貴打工──這是一種偽裝成種族主義問題的治理問題──官方必須嚴厲打擊「1644史觀」,正是因為一旦接受這個邏輯,現行秩序的合法性將徹底被抽空。

皇漢思潮的爆發,是中國社會深層結構性焦慮的一次劇烈應激反應。只要分配不均依然存在,階層固化的天花板依然壓在年輕人頭頂,原子化的個體仍在尋找虛幻的集體尊嚴…… 那麼,這個幽靈就永遠不會散去。

今天它叫「皇漢」,明天可能換成另一個更隱蔽、更溫和、或更激進的名字。繼續在混亂的中國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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